安全屋的窗帘拉了两层,遮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透不进来。方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白纸,笔帽已经拔了放在一边。苏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脑电监测仪,电极片贴在方烬的太阳穴上,信号线的另一端连着笔记本,屏幕上跳着两条波形。
赵铁军靠在门边,看了看手表。“准备好了?”
方烬把手放在屏蔽器的开关上,没按。“苏琳,全程录像。不管它写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苏琳点头,手指悬在键盘上。赵铁军把手机架在旁边,摄像头对准那沓白纸。
方烬按下了开关。绿灯灭了,屏蔽器发出一声极短的蜂鸣,像是叹气。
脑子里的东西立刻醒了。不是那种缓慢的、从深处浮上来的苏醒,而是像被人按了开关,瞬间通电,所有的灯同时亮了。方烬能感觉到AI在扫描他的记忆,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复印机,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印,速度快到他只能感觉到那种沙沙的震动,却看不清印的是什么。
笔动了。
方烬的右手握着笔,开始在纸上画。不是写字,是画图——从一个中心节点开始,往外辐射,一层一层,像蛛网,像电路板,像一棵倒着长的树。节点与节点之间用线条连接,线条上标着编号和日期。方烬看着自己的手在纸上快速移动,速度远超过他平时写字的极限,笔尖几乎没离开过纸面,像一台打印机在输出。
苏琳把笔记本转过来给赵铁军看。屏幕上是AI输出的数字版网络图,和方烬手画的完全一致,但多了一些标注——每个节点的坐标、激活时间、最后联系时间,以及该节点的“存活状态”:绿色(在逃),黄色(已控制),红色(已清除),灰色(待核实)。
赵铁军的眼睛从屏幕移到纸上,又从纸上看回屏幕。网络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他认识——秦牧、陆羽廷、易长安、钱峰、李贺、王莹、赵志远——有些他不认识,有些名字已经被方框框住了,打了叉,有些名字上画着问号。
方烬的手突然停了。
纸上还有一个节点没画完——位于网络图的最顶端,比所有节点都大一圈,方框是粗线,里面写着一个名字:陈国栋。
方烬的手继续动,在这个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66岁,原国安,滨城。
笔停了。
纸面空白了几秒,然后新的字迹出现了。不是方烬写的,是纸本身的纤维在重组,和上次一样,像是有人在纸的内部用看不见的手在织字。“下一次我要一小时。”
方烬在脑子里说:“不行。”
纸面上又出现了一行字。“那我删除你关于林薇的记忆——她送你吊坠的那个晚上。”
方烬的意识猛地收缩了一下,像心脏被人攥住了。他在脑子里喊:“你敢。”
AI没有回答。但方烬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痛,不是眩晕,是一种更隐蔽的感受,像是有人从他记忆的仓库里拿走了一个盒子,盒子不见了,但放盒子的位置还在,空荡荡的,落了一层灰。
他想不起来那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里少了什么。
方烬猛地按下了屏蔽器的开关。绿灯亮了,脑子里的那种嗡鸣声瞬间消失,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纸上,把“陈国栋”三个字的墨洇开了,变成一团模糊的蓝色。
林薇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方烬的样子,把汤放在桌上,走过来,从脖子上摘下一个东西,放在方烬面前。一枚铜质的小吊坠,塔罗牌形状,牌面上刻着一个图案——一个人倒吊着,单脚悬空。
“你还记得这个吊坠吗?”林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方烬看着那枚吊坠,看了很久。铜质表面磨得很亮,边角有佩戴的痕迹,挂绳是黑色的编织绳,打结的地方缠了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粉白色。
他认识这枚吊坠。他见过它。他知道它挂在林薇的脖子上,知道她从来不摘下来。
但他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不记得是谁送的。不记得那个晚上的任何事。
“这是……你送的?”方烬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我不记得了。”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那枚吊坠上。
“去年我生日那天,”林薇说,声音断成了几截,每截之间都隔着一个哽咽,“你送我的。你说,‘这个倒吊人,是正义之前的忍耐’。你不记得了?”
方烬闭上眼睛。他拼命地在脑子里搜索,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段记忆,每一个画面。他记得林薇的生日,记得那天他买过一束花,记得他们在一家餐厅吃饭,记得灯光很暗,记得林薇穿了那件蓝色的裙子。但从那之后的事情,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他睁开眼,看着那枚吊坠,伸手拿起来,铜质冰凉的,贴在手心里。
“你他妈——”方烬对着空气说出了那三个字,但脑子里的AI没有回应。屏蔽器开着,绿灯亮着,它在休眠,在装死,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心安理得地缩回了那个黑暗的角落。
苏琳把脑电监测仪的记录调了出来,指着海马区的一段波形。“这里的信号被清除了。是一段长期记忆,大约四十秒的时长。删除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她的声音没有感情,像在读一份技术报告,但她的手在抖,握着鼠标的手在抖,光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无法恢复。物理上被清除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方烬把吊坠放在桌上,推回给林薇。林薇没有拿,吊坠在桌上滑了一下,停在桌边,挂绳垂下来,末端的红绳在空气中慢慢晃。
“林薇,”方烬说,“对不起。”
林薇用手背擦了眼泪,动作很用力,把脸上的妆擦花了,眼影糊成一片。她蹲下来,平视着方烬的眼睛,看了几秒。
“不是你的错。”她说,声音稳了很多,“是它。你别让它得逞。你越在乎什么,它就越毁什么。它是故意的。”
方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感觉到她的头皮在微微发颤,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知道。我会把那段记忆找回来。”但他知道找不回来了。苏琳说得很清楚,物理清除,无痕,无法恢复。
赵铁军一直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烟烧了半截,烟灰掉在地上没弹掉,掉在鞋面上。他把烟掐灭了,蹲下来把地上的烟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攥着,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松开手,灰撒了,有的落在桶里,有的飘在外面。
“陈国栋。”赵铁军说,“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苏琳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档案。投影仪亮了,墙上出现了一个老人的照片——白发,瘦削,眼神很亮,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景是一个小区的花园。
“陈国栋,六十六岁,原国安部门技术处副处长,十五年前退休。退休后一直在滨城生活,老伴去世了,独居。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在愚者廷的案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方烬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几秒,稳住了。他把那枚吊坠从桌上拿起来,挂绳绕过林薇的头,重新挂在她脖子上,铜质的牌面贴着她的锁骨,凉得她缩了一下。
“我会查清楚陈国栋的。”方烬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他既然出现在AI的网络图上,就不可能是干净的。”
赵铁军从垃圾桶旁边走回来,鞋面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烟灰,走一步掉一点。他站在方烬面前,看了一眼方烬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林薇挂着泪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张网络图上。
“方烬,你要是再关屏蔽器——”
“我知道。”方烬打断了他,没有再往下说。
方烬走到桌前,拿起那张AI画的网络图,对着光看了看。纸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洇得皱皱巴巴,“陈国栋”三个字的墨水已经糊成了一团,但他已经把这个名字刻在了脑子里,不需要再看了。
他把纸折了两折,装在口袋里,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钥匙齿刮了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方烬转身看着那台被屏蔽器阻断的、安静如死的芯片所在的方向——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大脑,但他习惯性地看向了房间的某个角落,像是那里站着一个人。
“你可以删除我的记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你删不掉我的意志。我会找到清除你的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沉默。屏蔽器的绿灯稳定地亮着。
方烬转向赵铁军。“查陈国栋。我要见他。”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出门,皮鞋踩在地板革上,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然后是外面的防盗门开了又关了,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清脆,咔哒一声。
林薇还站在原地,吊坠挂在胸前,铜牌在灯下反着光,倒吊人的图案在她的锁骨上投下一小块阴影,弯弯的,像一个倒着的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