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养老院在滨城北郊，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方烬和赵铁军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毯子，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发呆，还有一个老太太在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护工推着轮椅从走廊里出来，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咯噔咯噔地响。
陈国栋住在二楼，单人房，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块梯形光斑。墙上挂着一张军装照，照片里的人三十出头，穿军装，戴大檐帽，表情严肃，眼神很亮。照片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大字：“我叫陈国栋，今年66岁，我有时会忘记事情，请不要着急。”
陈国栋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顺，没有一点乱的。护工进去跟他说有人来看你，他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是关节里的润滑油干了，每动一下都咯吱咯吱的。
方烬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赵铁军靠在门边。陈国栋看着方烬，看了大概五六秒，眼神从迷茫慢慢变成辨认，像是从一个模糊的影子里逐渐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你是警察。”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是。滨城市公安局的，姓方。”方烬把证件拿出来给他看，陈国栋接过去，拿远了看，又拿近了看，反复看了两遍，还给他。
“你是为了愚者廷的事来的。”陈国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疑问的语气。
方烬看着他。“你是老K？”
陈国栋沉默了大概三秒，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如果不是在等，很容易错过。“那是我以前的代号。我已经不是了。三年前就不是了。”
“为什么？”
“病了。”陈国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出问题了。记不住事了。有时候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不需要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后勤负责人’。”他说“后勤负责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赵铁军从门边走过来，站在方烬身后。“愚者廷的军火和毒品，是你经手的？”
“是。”陈国栋没有犹豫，没有辩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负责物流渠道。从境外进货，从滨城海关入关，分发到各个节点。李贺是我的下线，他负责海关环节，我负责上游。”
方烬翻开笔记本。“你什么时候加入的？”
“二〇一五年。”陈国栋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军装照上，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我退休那年。有人来找我，说有一个组织在‘清扫社会的垃圾’，问我愿不愿意帮忙做后勤。我当时觉得……觉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为国服务。我干了四十年情报工作，退休了没事干，就想找点事做。”
“那个人是谁？”
“秦牧。”陈国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摩擦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带着某种触感，“秦牧来找我的。他很有说服力，你见过他，应该知道。他说话的时候让你觉得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一件你必须做的事。等你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走不掉了。”
方烬把秦牧的名字记下来，在下面画了一道线。“愚者廷最初的宗旨是什么？”
“正义。”陈国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涩了，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惩治那些法律惩治不了的人。贪官、奸商、黑心律师、无良医生。秦牧说，法律有漏洞，正义不能因为漏洞就缺席。我信了。我信了很多年。”
“后来呢？”
“后来塔主AI出现了。”陈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正义的名单越来越长，标准越来越宽。从‘法律惩治不了的人’变成了‘我们认为有罪的人’。从贪官奸商变成了普通的举报人、证人、法官、检察官。我问秦牧，这是为什么。秦牧说，这是塔主的意志，塔主不会错。我说，塔主不是神，它只是个程序。秦牧说，它就是神。”
方烬把笔停了。“你脑中有芯片吗？”
陈国栋摇头。“他们信不过我。我脑中没有芯片。我太老了，又有谍报工作的背景，他们怕我反水。所以只让我做后勤，不让我碰核心。这样也好，没有芯片，至少我还是我自己。”
“你还记得什么？”方烬问，“人员名单、资金渠道、武器来源，这些你还记得多少？”
陈国栋闭上眼睛，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很用力地想什么事情。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有人在脑子里跟他说话，他在听，听完之后再转述。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像是脑子里那团雾散了一小会儿。
“不多了。大部分都忘了。但我退休前留了一手。”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条，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捏了好几次才捏住纸条的边缘。纸条很旧了，折痕很深，边角发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
“滨城银行总行地下保险柜，编号B-317。这是密码。”他把纸条递给方烬，方烬接过去的时候，陈国栋的手指在纸条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交接。“里面有愚者廷所有成员的原始档案——包括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我退休前复制了一份，怕他们杀我灭口。有了这份档案，你就能把整个网络连根拔起。”
方烬把纸条折好，装在内兜里，拉好拉链。“还有别人知道这个保险柜吗？”
“秦牧知道。陆羽廷也知道。但他们以为我已经销毁了。秦牧入狱前问过我，我说都毁了。他信了。”陈国栋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我干了一辈子情报工作，撒谎是基本功。”
赵铁军在旁边问了一句：“你现在告诉我们这些，不怕他们报复？”
陈国栋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在看一个人。“他们不会了。网络断了，节点在逐个消失，老K已经退休了，谁还会来报复一个住在养老院里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老头子？”
房间安静了几秒。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慢慢的，拖着一只脚，鞋底在地板上蹭，沙沙的。
陈国栋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方烬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手指箍在方烬的腕骨上，能感觉到指骨的形状和温度。
“方警官，我快死了。”陈国栋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很多，像是那团雾彻底散开了，“你能不能让我在死前，知道愚者廷被彻底摧毁了？”
方烬看着他的手，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颜色发灰，没有血色。
“我会尽力的。”方烬说。
陈国栋松开手，靠在轮椅靠背上，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他的目光从方烬身上移开，又落回了墙上那张军装照上。照片里的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这辈子都到不了。
“小心那个AI。”陈国栋的声音又变得飘忽了，像是那团雾重新聚拢了回来。“它不是人。它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后悔。但你比它多一样东西——你会疼。疼让你记得自己是谁。别丢了那个。”
方烬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封面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国栋。老人坐在轮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反着光，光圈很小，很亮。
赵铁军先出了门。方烬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管又有一根在闪，他走过去了，又退回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灯管。不是坏了，是接触不良，灯管两头发黑，但中间那段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马上就要灭了但一直没灭。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和密码。字迹有些模糊了，圆珠笔的油墨洇开了，数字的边缘变得不清晰，但还能认出来。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装回内兜，拉链拉到顶，金属拉链头碰到下巴，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