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约林栋在警校门口的咖啡店见面。咖啡店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墙上的黑板写着今日特价,字迹潦草,有几个字母拼错了没人改。林栋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跑完步。他坐在方烬对面,没点咖啡,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方教官,你找我。”
方烬把一份文件袋推过去。林栋打开,里面是那十二个人的名单,每人一页,附照片和简要介绍。方烬等他看完第一页才开口。“我要组一个调查组,非官方的。你愿意加入吗?”
林栋的目光从文件袋上抬起来,看着方烬。“非官方是什么意思?”
“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没有警衔,没有执法权,没有工资。有危险,没有保障。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林栋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加入。我父亲死在他们手里,我不怕危险。”
方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和热血,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搬了太久的砖,肩膀已经习惯了重量。方烬把文件袋收回来,从里面抽出三页纸递给他。“这是第三组的三个人,你负责外围观察。不许接触,不许拍照,只许看,记住他们的作息和出入习惯。每周五向我汇报。”
林栋接过那三页纸,折好,装进卫衣的口袋里,拉链拉上,拍了一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赵铁军推荐的吴建国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口的电线杆上贴着开锁通马桶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风吹日晒褪了色,像一面贴满了膏药的皮肤。吴建国住一楼,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熟透了也没人摘,裂开了几颗,露出里面红玛瑙一样的籽,粘着蚂蚁。
方烬敲门的时候,门很快就开了,像是里面的人一直在等着。吴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深,但眼神亮得不像是六十岁的人。他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方烬一眼,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老余给我打过电话了。”
屋子里很整洁,家具不多,但每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地方。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三个杯子。吴建国倒了两杯,推给方烬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没喝,两只手捧着暖手。
“老余说你退休前在刑侦干了三十年。”方烬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三十一年。”吴建国纠正了一下,“跟过十二个重案组,办过六起死刑复核。老了,不中用了,但眼睛还没花。”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要我做什么?”
方烬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二组的五份档案,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吴建国低头看了看第一张照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看第二张,第三张。
“这五个人,有嫌疑但无直接证据。我需要你帮我摸清他们的日常轨迹,不惊动他们,不接触,只观察。”方烬把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放在档案旁边,“每周填一次,记录他们的出入时间、接触对象、异常行为。”
吴建国拿起一张表格看了看,表格是苏琳设计的,条目很细,从出行方式到衣着变化都有。他点了点头,提着保温杯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吴建国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好。”吴建国把表格叠好,塞进军大衣的内兜里,动作很熟练,像是这么多年了,口袋里装过无数张这样的纸。
苏琳推荐的小周在周六下午来的。小周全名周远,是苏琳大学的学弟,比苏琳低两届,在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做技术总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印着Linux吉祥物的T恤,背包里装着三台笔记本和一个便携式信号探测器。他进安全屋的时候眼睛就没停过,扫了一圈墙上的网络图和白板上的人名,最后落在方烬脸上。
“你就是方烬?苏琳跟我提过你,说她跟你出过海,在船上做过手术。”小周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传说是不是真的。
方烬没接这个话茬,指了指桌上的电脑。“我们需要监控三个目标的网络活动。他们的邮箱、社交账号、通讯软件,任何异常都要记录下来。不能入侵,只能监控公开信息和你能从合法渠道获取的数据。”
小周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把三台笔记本一台一台地拿出来摆在桌上。“合法渠道的定义有多宽?”
“不违法。”方烬说。
小周看了苏琳一眼,苏琳微微点了一下头。小周没再问,打开电脑开始调试设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闪过一行行代码,快到方烬看不清。
大刘是赵铁军找来的。退伍特种兵,三十五岁,身高一米八几,宽肩膀,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赵铁军介绍说大刘退伍后在一家安保公司干过两年,后来不干了,现在自己开健身房。大刘不多话,进门点了下头,就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件家具。
方烬把第一组的四个人头照片贴在白板上,钉了三排。大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折叠眼镜戴上,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坐回去了。
林薇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盒饭、矿泉水和几包速溶咖啡。她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盒饭按人头分了,每一份都用记号笔写了名字。放到方烬那份的时候,她多放了一双筷子。方烬看她一眼,她没看他,低头继续分。
八个人坐在安全屋里,把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方烬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贴了十二张照片,从一排到十二,每张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名字和身份。他用激光笔在照片之间画了几条连线,把能确认的关系标出来。
“这十二个人,是目前已知但还没有被控制的愚者廷成员。”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他们分布在教育、医疗、司法、媒体、法律不同领域。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为愚者廷提供支持——有人提供学术背书,有人提供医疗掩护,有人影响舆论,有人干预司法。”
他把激光笔点在第一个人的照片上。“第一组,四个人,有犯罪前科或目前仍在活跃。我和赵铁军负责。”激光笔移到第二组。“第二组,五个人,有嫌疑但无直接证据。吴建国和林栋负责外围观察,记录但不接触。”激光笔移到第三组。“第三组,三个人,可能已脱离或深度隐藏。苏琳和小周通过网侦手段监控。”
激光笔灭了他把笔放在桌上。
“我们不是警察。我们做的事和警察一样,但每一步都必须合法。不私闯民宅,不非法取证,不暴力手段。我们只做两件事——观察,记录。证据交给专案组,抓捕由专案组执行。听明白没有?”
林栋第一个应了,声音有点大,自己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吴建国没说话,点了下头。大刘也点了下头。小周还在敲键盘,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明白了”三个字说得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敲。
方烬站在他们面前,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影子投在地板上,八个影子长短不一,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了,有的穿着卫衣,有的穿着冲锋衣,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靠在墙上,姿势各异,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罪犯。”方烬说,“他们背后是一个AI。它比任何人都聪明,都冷血,都不会累。但它有一个弱点——它需要人类来执行指令。人类会累,会怕,会犯错,会背叛。只要我们把这些人类全部抓起来,AI就只是一段无用的代码,躺在某个已经报废的硬盘里,什么都做不了。”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倒车,倒车提示音嘀嘀嘀地响了几声,停了。
林栋第一个鼓掌,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有点突兀,但很快,赵铁军也拍了两下,然后吴建国也跟着拍了,稀稀拉拉的,最后所有人都拍了,包括大刘,拍得很轻,但手掌很大,声音闷闷的。
方烬没有鼓掌。他站在白板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右边的口袋里是那把铜钥匙,左边的口袋里是那十二个人的名单。他把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薇脸上。林薇在笑,笑容很浅,但眼底有光。
方烬把墙上的白板擦了,擦掉那些连线,那些红笔写的字,那些已经背下来的名字。白板擦干净了,白色的板面反着灯管的光,刺眼。
他把白板笔的盖子盖好,放回笔托里。笔托是塑料的,白色的,上面落了灰,他用手指擦了擦,灰没擦干净,在笔托的边缘留下了一道灰色的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