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这个名字在档案里代号“正义”,排在第二组的第一个。方烬盯着他的照片看了三天,照片里的周明穿着法官袍,坐在审判台后面,表情严肃,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这张脸他见过,在新闻里,在法院的公告栏里,在某个案件的旁听席上——那时候周明坐在法官席上,方烬坐在旁听席上,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跟踪是从周一开始的。
方烬和赵铁军轮班,一个白天一个晚上。周明的作息像时钟一样精准: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步行十分钟到地铁站,坐四站,八点前到法院。中午在食堂吃饭,偶尔有应酬,但从不喝酒。下午六点左右下班,有时候直接回家,有时候去健身房。连续六天没有任何异常。
赵铁军盯到第六天晚上,在车里给方烬打电话。“这人是机器人吧?每天一模一样,连出门先迈哪只脚都不会错。”
方烬说:“继续盯。越是滴水不漏的人,破绽越大。”
第七天,破绽来了。
那天是周五,周明下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出了法院大门往相反方向走。赵铁军当时正在车里吃盒饭,看见周明的身影从法院侧门出来,筷子差点掉了,放下饭盒发动了车。
周明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南郊方向开。赵铁军跟了四十分钟,车停在一处私人会所门口。会所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铁门和门边的门铃,院墙很高,墙头拉着电网。周明在门口站了几秒,门开了,他走进去。
方烬赶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把车停在会所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从后备箱拿出长焦相机,架在车窗上。会所的院子不大,一栋三层的仿古建筑,窗户全都拉着窗帘,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方烬的镜头从那道缝里伸进去,拍到两个人的侧脸。周明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粗的金链子,穿着一件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纹身。
赵铁军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案件卷宗。“刘东,涉黑,涉嫌组织卖淫、行贿、故意伤害,案子两个月前起诉到中院,分给了周明主管的合议庭。”
方烬按了十几下快门。照片里,刘东把一个信封推给周明,周明看了一眼,没有接,但也没有拒绝。信封在茶几上停了几秒,周明把它拿起来,装进了公文包。
方烬拍下了全过程。
凌晨十二点多,周明从会所出来,打车回了法院。方烬和赵铁军跟在后面,看着出租车的尾灯在空旷的马路上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进法院旁边的那条路,消失了。
赵铁军把车停在法院对面的路边,熄了火。“他回法院干嘛?这个点。”
方烬没回答,盯着法院大楼的窗户。三楼最东边那间,灯亮了。
那是周明的办公室。
“他要去销毁证据。”方烬推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赵铁军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了值班法警的电话。值班法警姓王,五十多岁,值夜班的时候喜欢泡茶,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听了两句说“我马上来”。
法院的侧门没锁,王法警穿着一件旧棉袄,踩着棉拖鞋跑过来,钥匙在手里哗啦啦地响。他认出方烬,说了句“方警官,出什么事了”,方烬没解释,只说“带我们去三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把灯一截一截地点亮,从一楼到三楼,身后的灯又一截一截地灭。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周明的办公室在最东边,门缝里透出光来,还有碎纸机的声音,吱吱吱吱的,很刺耳。
方烬敲了两下门。
里面的碎纸机声音停了。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碎纸机又响了。方烬又敲了两下,这次更重。“周院长,开门。我是方烬。”
碎纸机的声音又停了。门锁咔哒一声响,门从里面开了。周明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了,挂在领口。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脸色不太好看,但声音还算镇定。
“方警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方烬从他身边走进办公室。碎纸机旁边散落着还没处理完的文件,地上有一个打开了的保险柜,柜门还敞着。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塔罗牌,“正义”,牌面上的女人手持天平,坐在两根石柱之间,表情庄严。
方烬把那张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牌背是暗红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他把牌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周明。
“周院长,你被捕了。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
周明的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有什么证据?”
方烬指了指碎纸机旁边还没碎完的文件,又指了指桌上那张塔罗牌,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刚才在会所拍的照片。周明和刘东坐在沙发上的那张,茶几上那个信封拍得很清楚,信封上印着某个公司的logo,而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刘东的妻子。
周明看着那张照片,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的脸色从不太好看变成了白,不是那种受惊的白,是那种长期以来的某根支撑着某种东西的柱子突然被抽走了之后的白。
“你跟踪我。”周明的声音终于变了,变得低了,沙了。
“我在侦查。”方烬把手机收起来,“你也有权利。你可以请律师,你可以保持沉默。但现在,你得跟我走。”
赵铁军已经从腰带上取下手铐,走过来。周明看着那副手铐,往后退了半步,背顶住了办公桌的边缘,没地方再退了。他把手伸出来,手指在发抖,赵铁军把手铐扣上去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两次,咔嗒,咔嗒。
方烬把碎纸机里还没完全碎掉的文件残片捡出来,一片一片地铺在办公桌上,像拼图一样试着拼回去。有些碎片太小了,拼不回去,但能看出来是银行转账记录和一些手写的名字。其中一个名字他认识——滨城铁路运输法院的副院长,姓孙。
周明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身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的白衬衫领口有一块汗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看见里面锁骨的位置。
方烬把那些碎片装进证物袋里,封好口,写上编号和日期。“周明,这些东西我们会送去技术科复原。你配合的话,这些可以作为你自首的证据。”
周明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低着头的姿势里挤出来,闷闷的。“你们还知道谁?”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方烬蹲下来,平视着周明的眼睛,“但我现在想听你说。还有谁?”
周明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不知道是被谁的声音触发的,也许是赵铁军挪了一下脚,也许是王法警在走廊里咳了一声。
“孙志强,铁路法院的。刘国栋,滨城区法院的。徐敏,市检察院的。”周明说出这三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名单,“他们和我一样。我们都以为自己在维护另一种秩序。”
方烬把这三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在周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连过去。他站起来,对赵铁军点了下头。赵铁军把周明从椅子上拉起来,三个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全亮了,照得整个走廊像白昼。周明经过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正义”牌。牌面朝上,天平的两端是平的,但在他眼里也许已经歪了。
下楼的时候,周明的脚步很重,皮鞋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王法警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方烬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街对面的赵铁军的车里,收音机没关,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听不清唱什么,只能听到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周明被带上了车。赵铁军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但没有立刻开走。他看着方烬,方烬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的温度已经和体温一样了,分不清是凉的还是热的。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在路灯下看了看,那个倒T的符号在光里很清晰,像是一个答案,但问题是什么,他还没找到。
赵铁军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动了,法院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暗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楼,哪里是天。
方烬把笔记本翻开,在周明、孙志强、刘国栋、徐敏四个人的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又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数字:还剩八个。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街边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在灯下白得发亮。
方烬的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的消息:“早饭在桌上,记得热一下再吃。”
方烬打了两个字:“知道了。”打了又删了,重新打了三个字:“吃了没?”
林薇秒回了:“等你一起吃。”
方烬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那四个字“等你一起吃”停在屏幕上,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
车拐进安全屋那条巷子。巷口的垃圾箱旁边蹲着一只野猫,车灯一照,它的眼睛反射出两团绿色的光,像两盏小灯,亮了片刻就消失了,猫跳上墙头,不知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