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被捕的消息传得比方烬预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刚进安全屋，手机就响了。余大江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市局接到了三个电话，都是法院系统的。两个副院长，一个政治部主任。口径一致——周明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心脏病，不适合关押，建议取保候审。”
方烬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单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他身体好得很。昨晚在审讯室里坐了四个小时，血压一点没高，还能跟我争程序问题。”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余大江说，“是在告诉你。这三个人打电话之前应该通过气，他们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你动了法院的人，他们会反击。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被调走、被停职、被调查。”余大江停顿了一下，方烬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你的敌人不只是愚者廷，还有他们保护的人。这两拨人有时候是同一拨。”
方烬没接话。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蒸汽冒出来，烫手，他把杯子放下了。
余大江挂了电话。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住。安全屋里很安静，赵铁军昨晚没回去，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现在还没醒，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怠速运转。方烬没叫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周明的审讯记录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一页一页地摊在桌上。
周明供出的三个名字他用红笔圈了出来。孙志强，铁路法院的，五十四岁，分管执行。刘国栋，滨城区法院的，四十九岁，刑庭庭长。徐敏，市检察院的，四十七岁，公诉一处副处长。三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塔罗牌代号——孙志强是“战车”，刘国栋是“力量”，徐敏是“节制”。
方烬把这三个人和周明的“正义”排在一起，四个人的职务连起来正好覆盖了从侦查到审判的完整链条。公安侦查阶段有钱峰，审查起诉阶段有徐敏，审判阶段有周明和另外两个法官。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每一道门都有人守着。
他把这四个人的照片从档案里取出来，按顺序钉在白板上，用红笔在每张照片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他们经手的案件编号。这些案件他大部分都看过，有些是愚者廷的“审判”，有些是被愚者廷渗透的普通案件，还有些他没有印象，需要时间去查。
赵铁军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摸到了，叼一根在嘴里，没点，含混地说了一句“几点了”。
“九点四十。”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叼回去了。“余大江打电话了？”
“打了。法院那边有人活动，想保周明。”
赵铁军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很浓。“正常。周明当了十几年法官，关系网比我们想的深。你打算怎么办？”
方烬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按页码排好，用长尾夹夹住。他把报告的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标题是《关于周明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侦查报告》，主送市局督察室和刑侦支队，抄送省厅督察总队。
“把报告交上去。”方烬把长尾夹夹紧，指节用力按了一下，夹子的铁柄在手心里压出一个印子，“该走的程序走完，剩下的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赵铁军把烟掐灭在易拉罐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那四张照片。他把孙志强的照片扶正了一下——图钉松了，照片歪了，赵铁军用拇指按了回去。
“方烬，你要是被停职了，这些怎么办？”赵铁军指了指白板。
方烬把报告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折了一下塞进去。“所以你今天下午之前，把周明供词的核心部分整理成简报，发给省厅督察总队和最高检的举报中心。两份同时发，不要只发市局。”
赵铁军转过身看着他。“越级上报？”
“不是越级，是同时报。”方烬把信封的口袋拉链拉上，放在桌上，“市局的流程要走，上面的也要走。多一个渠道，多一分保险。”
赵铁军没再问，把烟盒装进口袋，拿起桌上的笔录本翻了翻，找出一页空白的地方，开始写简报。
下午两点，方烬去了督察室。
督察室在八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方烬敲门进去的时候，督察室主任老周正在泡茶，茶壶是紫砂的，壶身包浆很厚，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老周全名周建国，五十八岁，在督察系统干了二十年，脸上的褶子很深，但眼神不浑浊。他看见方烬进来，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报告带来了？”
方烬把信封放在桌上，抽出报告递过去。老周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至少半分钟。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重新看了那几页。
“这四个人的名字，”老周把报告放下，“你确定都涉案？”
“周明供的，有证据佐证。孙志强、刘国栋、徐敏三个人的情况还需要核实，但周明提供的线索很具体——案件编号、涉案金额、中间人姓名。只要查，一定能查出来。”
老周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眼镜布慢慢地擦镜片。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擦镜片的动作却很轻，像怕把镜片捏碎了。“方烬，你知道你这份报告交上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要动的人不只是周明一个。是四个人，加上他们背后可能还有的人。你觉得他们会坐以待毙？”
方烬看着他。“周主任，调令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老周把眼镜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方烬扫了一眼，是一份IP地址追踪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数字和代号。
“韩向东的账号被盗用的事，我们查到了IP的下一跳。那个IP经过三层跳转，最后一层的登录地点是市局办公楼的一间设备机房。机房没有监控，登记的进出记录显示当天有七个人进过，其中四个已经排除了嫌疑，还有三个需要进一步核实。”
“哪三个？”
老周把名单给他看。方烬看到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信息处的在职工程师，另外两个是外聘的第三方维保人员。他注意到，这两个外聘人员的公司名称是“滨城华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见过——在李贺的案子里。
“这家公司，”方烬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和李贺有关。李贺供述过，他通过一家技术公司向愚者廷提供网络支持，公司的名字就是‘华诚’。”
老周把文件合上。“你确定？”
“确定。报告里写得很清楚。”
老周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十秒。桌上那壶茶泡好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在两个人之间飘散，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方烬，我会继续查。但你要小心。你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系统会自我修复，也会攻击那些试图破坏它的人。”老周把报告收进文件柜，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两声。
方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在身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备份，存好。”
方烬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四点，方烬回到安全屋。赵铁军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去省厅送材料。林薇来过，带了汤。”纸条下面压着一个保温杯，方烬拧开看了一眼，是排骨汤，还热着。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插在电脑上。硬盘里存着周明案的完整材料——审讯录像、现场照片、物证清单、供词笔录。他把这些文件又拷贝了一份到另一个硬盘上，两个硬盘一模一样，都是五百G的容量，灰色的金属外壳，贴着一模一样的标签纸，标签纸上写着“周明案备份”。
他把第一个硬盘装进证物袋，封好口，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上了锁。第二个硬盘装在背包里，拉好拉链，开门出去。
林薇的安全屋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方烬爬到四楼的时候停了半分钟，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林薇开门的时候头发湿的，刚洗过澡，穿着一件旧T恤，膝盖上贴着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又来存东西？”林薇侧身让他进去。
方烬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个移动硬盘，递给林薇。林薇接过去，走到卧室里，打开衣柜，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把硬盘放在一个鞋盒里。鞋盒里已经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硬盘了，叠在一起，整整齐齐。
“第三个了。”林薇盖上鞋盒的盖子，把抽屉推回去。
方烬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弯腰放硬盘的姿势，T恤的领口往下垂，锁骨露出来，挂着那枚倒吊人的吊坠。铜质牌面在她锁骨的皮肤上贴出了一道浅色的印子，像胎记。
“看什么？”林薇直起身来，把头发撩到耳后。
“没什么。”
林薇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屏蔽器。隔着衣服，能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凸起，圆形的，边缘有点硌手。她按了一下，指示灯的光透过衣服布料的缝隙透出来，绿色的，很微弱。
“又被叫去谈话了？”
方烬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屏蔽器上拿下来。“督察室那边调令的事有进展了。两个外聘的维保人员，和李贺的那个技术公司有关。”
林薇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头发上的水蹭在他的夹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方烬没动，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触到她湿漉漉的发梢，凉的。
林薇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方烬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不快不慢，稳定的。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白板上那四张照片、老周说的那三个名字、余大江那句“你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像碎纸机里还没完全碎掉的文件残片，拼不回去，但也扔不掉。
他睁开眼，松开林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掌心里。钥匙齿的印子在掌心上压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他把钥匙翻转过来，倒T符号朝上，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符号的刻痕里积了灰尘，黑黑的，像是血凝固之后的颜色。
方烬把钥匙攥紧，重新装回口袋。林薇的手还搭在他肩上。窗外的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来，一扇一扇的，黄的白的，方方正正。有一户人家的电视开得很大声，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个人在笑，笑得停不下来，笑了很久，突然停了，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