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三份档案调出来的时候,打印机没卡纸,但墨盒快没墨了,打出来的字迹颜色很淡,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方烬把三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用马克笔把关键信息重新描了一遍。
王海,五十二岁,刑庭庭长,分管重大刑事案件的审理。方烬在卷宗里找到了他主审的两起涉黑案件,判决结果都偏轻,轻得不正常。一起是滨城东港区涉黑团伙案,主犯被控六项罪名,最后只认定两项,判了七年;另一起是码头故意伤害案,受害者被打成重伤,凶手只判了两年缓刑。两起案件的卷宗里都有周明的批注,但批注的内容是“同意合议庭意见”。
李涛,四十九岁,民庭庭长,负责经济案件。方烬在档案里看到一条记录——二〇一九年,易学明旗下的一家房地产公司被起诉合同纠纷,原告索赔三千万,案件分到了李涛手里。李涛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上诉,二审维持原判。方烬把那条记录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易学明”三个字。
张敏,四十六岁,审判委员会委员,是三人中唯一的女性。她的职责是案件质量评查,说白了就是检查其他法官办的案子有没有问题。苏琳在档案里特别标注了一行字:张敏曾多次负责周明主审案件的评查,每次结论都是“质量优秀”。方烬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资金往来的记录苏琳也调到了。三人的名下账户都有与“黑桃会”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但金额不大,王海十七万,李涛十二万,张敏八万。入账名目都是“咨询费”“讲课费”“专家论证费”,看起来合法合规,方烬知道这些东西在法庭上很难作为定罪证据。
“他们很小心,不会留大额证据。”苏琳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而且这些钱都是三年前打的,最近一年没有任何往来记录。”
“陈国栋退休后,他们可能换了渠道。”方烬把三张银行流水单叠在一起,对折两次,装进口袋。“也可能他们不需要再拿钱了——位置到了,权力本身就是回报。”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询问提纲,是方烬昨晚写的。他看了看那三个人的档案照片,把王海的那张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简历。“王海交给我。我跟刑庭打过几次交道,见过他。”
吴建国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正在戴老花镜。他把李涛的档案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但每一页都用手指点着看完。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看着方烬。“李涛这个人,我可能认识。前几年有个案子,我去法院作过证,主审法官就是他。那时候他就坐在审判台上,一脸不耐烦,我还没说完他就打断我。”
“他打断你什么?”方烬问。
“我说被告人有前科,他说‘前科不代表本案事实’,让我坐下。”吴建国把老花镜推上去,重新看档案,“我当时就觉得这人屁股坐歪了。但这种事,不好说,也许他就是个严格的法官。”
方烬把张敏的档案拿起来,翻了翻,合上。“张敏我来。林栋负责外围通讯协调,所有人的手机保持畅通。我们不逮捕,只谈话,不要施压,只是观察他们的反应。”
林栋从窗台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部新配的对讲机,还在研究怎么调频。“方教官,观察什么?”
“呼吸。眼神。手的动作。他们说什么不重要,怎么说才重要。”
询问是在同一天下午进行的。方烬把时间错开了——王海两点,李涛三点半,张敏五点。三个人在不同的地点,不可能提前通气,至少他这么认为。
赵铁军去找王海的时候,王海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上诉状。办公室不大,书柜里塞满了法律书籍,桌上堆着卷宗,只有一个杯子大小的空地方,放着王海的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十佳法官”的字样。
赵铁军敲门进去,亮了一下证件,没等王海说话就坐下了。王海把上诉状合上,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赵铁军。
“王庭长,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周明你认识吧?”
王海的手指在交叉的缝隙里动了一下。“认识。同事。”
“你们平时有私下往来吗?”
“没有。工作关系。”王海回答得很快,但赵铁军注意到他说“没有”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办公室里空调开着,温度不高,但王海的额头上开始出汗了。他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纸巾是干的,擦了之后额头反而更亮了。
赵铁军把周明供词复印件推过去,手指按在“王海”两个字上。王海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眨了好几下,眨得很快,像是有东西进了眼睛。他没有去擦汗,汗已经从额头流到太阳穴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衬衫的领口上。
“这是周明说的。我需要听你说。”赵铁军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
王海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又放回去了。“我……我和周明没有经济往来。你们可以查我的账户。”
赵铁军没说话。
王海又抽出了那根烟,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吴建国找李涛的时候,李涛正在民庭的会议室里开合议庭。吴建国在走廊里等了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法官助理先出来,李涛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边走边看,差点撞上吴建国。
“李庭长,我是市局的老吴,想找你聊几句。”
李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吴建国花白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证件。“聊什么?”
“周明的事。”
李涛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愤怒。他把材料往助理手里一塞,转身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门没关。吴建国跟在后面进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了,咔嗒一声。
“周明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李涛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他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我告诉你,我和周明不熟。他在他的庭,我在我的庭,我们除了审委会碰面,没有任何私下往来。你们要是听了他的一面之词就来查我,那是浪费时间。”
吴建国没动,坐在椅子上,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地戴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记着易学明公司那个案子的案号。
“李庭长,二〇一九年,易学明旗下的公司有个合同纠纷案,在你手上。原告的诉求你为什么驳回?”
李涛的愤怒僵住了。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圈。“证据不足。原告的举证达不到民事诉讼法要求的证明标准。”
“原告提供了十七份证据,包括合同原件、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这些都不够?”
“我说不够就不够。”李涛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更硬了,“我是主审法官,我有我的判断。你要是觉得我判错了,你可以去上诉,去申诉,那是你的权利。但你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讨论案子的。”
吴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地擦镜片,没有接话。李涛站在办公桌后面,呼吸声重了很多,鼻翼翕动着,像一匹被拴住的马在喷气。
方烬到张敏办公室的时候正好五点。法院大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的水渍在地砖上留下一条一条的湿痕。
张敏的办公室在八楼,门开着。方烬敲门的时候她正在看卷宗,厚厚的一本,摊在桌上,她的手指按在某一页的中间,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红笔。办公桌收拾得很整洁,笔筒、台历、文件夹都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字——“公生明,廉生威”,字迹工整,装裱在深色的画框里。
“张委员,我是市局的方烬。”
张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像是在接待一个来办事的当事人。
方烬坐下来,把周明的供词复印件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周明供出你与他有利益输送。我今天来,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张敏的目光从方烬脸上移到那份复印件上,又移回来。她翻页的手没有停,红笔在卷宗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工整,力道均匀。
“我认识周明,但我们没有私下往来。你们可以查。”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背过很多遍的一段话。方烬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变了,不是变快了,是变慢了,变深了,像是在刻意控制。
“张委员,你好像不意外。”
张敏放下了红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方警官,我在法院工作了二十三年,什么样的当事人没见过。有人举报我,有人写信骂我,有人在网上造谣我。周明供出我,我不意外。因为他知道我也知道他的事。”
“什么事?”
张敏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整个过程很慢,很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提前排练过。
方烬看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的镇定不是因为无辜,而是因为她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应答,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她甚至可能提前知道方烬会来。
“你和周明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方烬问。
“没有。”
“有没有接受过与周明有关的案件当事人的宴请?”
“没有。”
“你有没有在案件评查中故意给周明的案子打高分?”
张敏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四秒,但在这三四秒里,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方烬看见了。
“我评查案件的记录都在档案里,你可以调阅。我给周明的案子打高分,是因为那些案子确实办得好。如果你觉得我的评查有问题,可以请上级法院复核。”
方烬没有再问。他把周明的供词复印件收起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张敏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对他离开的许可。
方烬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张敏已经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批注卷宗,姿势和方烬进来时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安全屋的灯亮到很晚。
赵铁军先回来的,把王海擦汗的细节说了一遍,学王海擦汗的动作,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手指上沾了水珠。吴建国后回来的,把李涛拍桌子的场景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表情很到位,皱着眉,嘴巴抿成一条线。
方烬把张敏的情况说了。三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文件,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有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棱,翅膀扇在塑料壳上,啪嗒啪嗒的。
“王海紧张,李涛愤怒,张敏平静。”赵铁军把三个人的照片按顺序摆在桌上,“你觉得谁有问题?”
方烬把张敏的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照片里的张敏穿着法官袍,表情严肃,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张敏有问题。”方烬把照片放下,“她太冷静了。我问她的时候,她翻页的手没停过,批注写了三行字,字迹没有一处抖。正常人被问到这种事,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也许是心理素质好。”吴建国说。
“也许。”方烬把张敏的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但她问我能不能调阅评查记录的时候,用的是‘请你调阅’还是‘你们可以调阅’?”
赵铁军想了想。“‘你们可以调阅’。”
“对。她用的是‘你们’,不是‘你’。她在暗示这不仅仅是我的事,是‘你们’的事。这是律师的措辞,不是法官的措辞。她把自己放在了被调查的位置上,但她说话的方式像是一个旁观者。”
方烬把张敏的照片和其他两人的照片排在一起,用马克笔在三张照片背面各写了一个字:王海——“汗”,李涛——“怒”,张敏——“静”。他把马克笔的盖子盖好,放在桌角。
“张敏背后可能还有人。她的平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能练出这种平静的人,一定有过很多次类似的对话。”
方烬把口袋里那把铜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钥匙在灯管下反着光,倒T的符号在光里很亮,像一只不闭的眼睛。他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铜面,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方烬拿起钥匙,对着灯光看那个倒T符号的刻痕。刻痕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不是灰,是金属的氧化,时间久了,铜锈渗进了刻痕的缝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