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张敏的手续是余大江批的，用的是“证人”身份，不是嫌疑人。方烬知道张敏不会不来——她太在意自己的形象了，缺席会被解读为心虚。
张敏到专案组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参加一场学术会议。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律师，戴黑框眼镜，提着公文包，步子比张敏快半步，像是领路的。
询问室设在专案组办公室旁边，方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灯是绿的，还没开。张敏进来的时候看了方烬一眼，目光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打招呼。她在方烬对面坐下，律师坐在她旁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链没拉开，手搭在上面。
方烬打开了录音设备，报了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张敏，今天找你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你和易学明认识吗？”
张敏看着他，没有犹豫。“不认识。”
方烬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苏琳从易学明离岸公司账目里找到的资金流向图。他把纸推到张敏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这笔钱，五十万，打到了你丈夫名下的海外账户。时间是三年前的四月。转出账户是易学明控制的空壳公司。”
张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抬起头来。“那是我丈夫的投资收益，和我无关。他做一些海外投资，具体的我不清楚。你们可以问他。”
方烬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放在第一张旁边。“这家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股东是易学明的妻子。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唯一的资金活动就是向包括你丈夫在内的十几个账户转账。这不是投资收益，这是洗钱。”
张敏的呼吸节奏变了，但表情没变。她把目光从纸上移开，看着方烬。“方警官，我不懂这些金融的事情。我丈夫怎么做投资，我不干涉，也不过问。你如果有证据证明这笔钱有问题，可以走法律程序。”她的声音还是很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律师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的当事人是以证人身份来的，如果你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与这笔资金有关，她有权拒绝回答这些问题。”
方烬看了律师一眼，没接话，把两张纸收回来，放回文件袋。他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周明的供词复印件，翻到其中一页，放在桌上。那一页上周明写了张敏的名字和一段话：“张敏知道我在做什么。她帮我打过掩护。”
张敏看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律师伸手把那页纸拿过去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方烬靠回椅背。“周明说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做什么了？”
张敏沉默了大概五秒。律师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她摇了摇头。
“我需要打个电话。”张敏站起来。
方烬没有拦她。张敏走出询问室，律师跟着出去了。方烬看了一眼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苏琳装的拾音器，走廊里的信号能收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琳发了一条消息：“监听。”
苏琳回了一个字：“收。”
走廊里的对话通过苏琳的耳机传回来，方烬在手机上同步听着。张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拾音器的灵敏度够高，每个字都听得清。
“他们把账户查出来了，怎么办？”张敏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张，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正在裂开。
对方的声音听不清，苏琳那边调了几次增益，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像是“删除”和“电脑”。
张敏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脚步声重新走近询问室，方烬把手机扣在桌上。张敏推门进来，重新坐下，表情恢复了平静，但方烬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颤动，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张委员，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张敏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压住了颤动。
方烬没有继续问。他把录音设备关了，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如果需要你配合，我们会再联系。”
张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站起来，律师帮她拉开椅子。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方烬，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方烬拨了苏琳的电话。“她回法院了。你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苏琳的声音里有键盘声做背景，“她的电脑我已经提前植入了数据恢复软件，她删除的任何文件都会被备份到我们的服务器上。只要她动手，我就能拿到。”
方烬挂了电话，把桌上那两张纸重新装进文件袋。赵铁军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杯咖啡，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她走了？”
“走了。回去删文件了。”
赵铁军把咖啡放在桌上，没喝。“你故意放她回去的？”
“嗯。直接问，她不会说。让她以为自己有机会销毁证据，她才会露出马脚。”方烬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放在桌角，“人只有在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
张敏回到法院的时间是中午十一点二十。苏琳的监控画面显示她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电脑屏幕亮了起来，鼠标在桌面上移动，点进了一个文件夹，选中了十几个文件，右键，删除。系统弹出确认对话框，她点了“是”。
文件被移进了回收站。她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清空回收站”。
进度条走了不到一秒，所有文件消失。
苏琳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她删了。”
“恢复了吗？”
“恢复了。十八个文件，全是加密的，但加密密钥在她的电脑里也找到了。我现在开始解密，大概需要十分钟。”
方烬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着苏琳那边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速度很快，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跑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十分钟后，苏琳的电话回过来了。“解密完成。文件内容是张敏为愚者廷的十七起案件提供的‘建议判决’。每一起案件她都写了详细的处理意见——怎么查，怎么判，怎么让被告轻判或无罪。有些案件我见过，有些我没见过。其中至少有三起是明显的冤案。”
方烬闭上眼睛。“把文件打印出来，装订好。我下午再去传唤她。”
张敏第二次走进询问室的时候，脸上的从容已经碎了大半。
她换了衣服，还是深色的，但不再是那件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而是一件普通的针织开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高一边低。她的头发也有点乱了，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掉出来，贴在太阳穴上。
律师还是那个律师，但这次他坐在张敏旁边，表情更严肃了，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了，里面露出几本法律书。
方烬把苏琳恢复的文件放在桌上，厚厚一沓，用长尾夹夹着。他没有说话，先把第一页推到张敏面前。
那是一起故意伤害案的“建议判决”记录。张敏在手写的意见里明确写了：“建议合议庭认定为互殴，被告不承担刑事责任。”而卷宗里的事实是，被告持刀将受害者捅成重伤，不存在互殴的情节。
张敏看着那页纸，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翻得越来越快，纸张在指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些文件是从你电脑里恢复的。你删了，但技术科恢复了。”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张敏，你为愚者廷的十七起案件提供了‘建议判决’。这些人被轻判、无罪释放，然后继续犯罪。有些受害者死了，有些受害者至今还在医院里。你做的这些事，不是‘调整不公正的判决’。你是在帮助杀人犯逃脱制裁。”
张敏把文件放下，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再颤动了，而是死死地按在桌面上，指尖发白。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了很久，咬到下唇发白，几乎透明。
“我说。”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我从五年前开始为愚者廷服务。秦牧找到我，说有一个‘正义的组织’需要我的帮助。他给我钱，不多，但足够让我觉得这只是一次‘合作’。”
方烬打开了录音设备。
“第一次，是一起故意伤害案。秦牧让我给合议庭打招呼，判轻一点。我犹豫了，但他说那个人‘罪不至死’，法律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被放出来之后，又砍了人。”
张敏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碎片在往外涌。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十七次。我收了好处费，一共三百八十万。我丈夫的海外账户就是用来收钱的。我以为我只是在‘调整’不公正的判决。后来我发现，我调整的那些人，根本没有犯罪。他们是被人陷害的，被人用伪证送进来的。而秦牧和愚者廷，就是陷害他们的人。”
方烬把录音设备往前推了推。“你知道他们在利用你，为什么继续？”
张敏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流下来，但没有声音。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擦了又流出来，擦不干净。
“因为我出不去了。他们手里有我的证据，我收钱的记录，我打招呼的电话录音。如果我退出，他们就把这些东西公开。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我的人生就完了。”她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胸口，“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做下去，做到退休，然后忘了这些事。但我忘不掉。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那些被放走的人的脸。我不认识他们，但我知道他们出去之后会继续害人。”
方烬等她说完，把纸巾盒推到她的手边。“你配合，我会在案卷里注明。法庭上，这会作为从轻情节考虑。”
张敏拿起纸巾，撕了一张，没擦眼泪，攥在手心里，纸巾被攥成一团，湿了，烂了。
方烬站起来，把录音设备关上，把文件收进文件袋。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笔录本。
张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妆全花了，睫毛膏糊成一片。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方警官，我会判多久？”
方烬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要看你配合到什么程度。把你知道的所有人的名字写出来，把每一笔钱的去向写清楚，把每一通电话的时间和内容回忆起来。能做多少做多少。”
张敏点了点头，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翻开笔录本的第一页，开始写。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叶被风吹过路面。
方烬站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外面天边的云。云层很厚，灰白色的，一动不动，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水泥，还没干透，泛着湿润的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里。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阳光下是暗绿色的，像苔藓，像伤口结痂后的颜色。
林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文件，一个装着饭盒。她看见方烬手里的钥匙，没问，把饭盒递给他。
方烬接过饭盒，没打开。他把钥匙装回口袋，对林薇说:“她写完了叫我。”说完他转过身，面朝墙，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把饭盒的盖子掀了一条缝，蒸汽冒出来，热的，熏在脸上，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