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是张敏被捕后的第三天来的。
那天早上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安全屋的窗户上,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炒豆子。方烬刚把昨天的笔录看完,手机就响了,赵铁军打来的,说王海在专案组门口,自己来的,没带律师,没带任何人。
方烬到的时候,王海坐在专案组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被雨淋湿了,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的。他的皮鞋上沾着泥水,裤腿湿了半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但其实他只是从法院坐地铁过来的。
赵铁军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杯水,没递过去,就那么端着。他看见方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人来了快一小时了,一句话没说”。
方烬在王海旁边坐下来,没有急着进审讯室。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沙沙的。
“王庭长,你来了怎么不进去?”
王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红。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嘴唇会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分开。“方警官,我是来自首的。”
方烬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推开了审讯室的门。“进来吧。”
王海坐进审讯室的椅子时,手还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整个手掌在抖,抖得桌上的笔录本都在跟着微微震动。赵铁军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他用两只手捧起来,喝了一口,水从杯沿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夹克上。
“王海,你想好了?”方烬打开录音设备。
王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了一句“想好了”声音不大,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我不想坐牢,但更不想被人灭口。周明被抓之后,有人找过我,让我‘管住嘴’。我知道那些人是谁,我也知道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方烬把笔录本翻开,笔尖放在纸面上。“谁找你?”
“钱峰的人。”王海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攥了一下,杯子里剩下的水晃了晃。“钱峰虽然被停职了,但他还有些关系在外面。来的人跟我说,如果我乱说话,就把我儿子的事捅出去。”
“你儿子什么事?”
王海沉默了很久。雨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比刚才大了,像是有人在往窗户上泼水。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儿子在国外读书,生活费是我出的。但我一个法官的工资,供不起他。钱峰每个月会让人往我儿子的账户里打一笔钱,不多,两万。我以为是‘办案补贴’,后来才知道那是……那是黑钱。”王海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收了三年的钱,二十个月,四十六万。”
方烬把数字记在本子上。“你为愚者廷做了什么?”
王海闭上眼睛,方烬能看见他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跑。“三起案子。一起故意伤害,一起诈骗,一起……强奸。我都是主审法官。每一起案子,我都按照周明的要求,作出了对被告有利的判决。”
“被告都有罪吗?”
王海睁开眼,眼眶里全是血丝,眼球表面蒙着一层水光,但水没有掉下来。“第一起,故意伤害的被告是真的打了人,但判得太轻了,原本应该判三年,我判了缓刑。第二起,诈骗案的被告确实骗了钱,但金额被改小了,从两百万改成了二十万。第三起……”他的声音断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重新接上,“第三起,那个男孩是被冤枉的。他没有强奸,是被人陷害的。但我还是判了他三年。”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赵铁军在旁边把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方烬把笔录本往前推了推。“签字。”
王海拿起笔,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找到要签的位置。他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张开的嘴。
李涛是两天后来的。
他的投案方式和王海完全不同。他不是自己走进专案组的,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我是李涛,我有问题要交代。”然后就挂了。赵铁军打回去,是他妻子接的,声音慌张,说李涛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一上午,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
赵铁军和方烬赶到李涛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李涛的妻子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方烬就把信封递过来了。方烬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自述材料,写了六页纸,字迹潦草但工整,每句话的句号都画得很圆。
李涛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方烬进去的时候他没有转身,只说了一句“你们来了”。
方烬在他身后站了几秒,绕到他面前。李涛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奇怪的亢奋——眼睛亮得不正常,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鼓着,像是在咬着牙关。
“李涛,你材料我看了。但我想听你自己说。”方烬在他对面坐下。
李涛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方烬,双手放在扶手上,身体往前倾。“我帮易学明的公司打了四场官司。四场全赢了。每一场我都偏袒了原告——不对,是被告,易学明是被告,我是偏袒了被告。”
方烬翻着那六页自述材料。李涛写得非常详细,每一场案子的案号、时间、涉案金额、他是怎么操作的,都写得清清楚楚。国有资产流失的数额,他估算了一下,大概是两亿。
“两亿?”赵铁军在门口听到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两亿。”李涛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四场官司,原告都是国企或集体企业。我以各种理由驳回了他们的诉讼请求,或者把赔偿金额压到了极低。最低的一起,原告索赔八千万,我判了二十万。”
方烬把自述材料放在桌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涛的眼睛更亮了,亮得不正常,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底燃烧,烧到了表面。“因为我蠢。我以为我在帮朋友。易学明的人找到我,说我只要‘依法办案’,就会有人‘感谢’我。那个感谢,第一次是十万,第二次是二十万,第三次是四十万,第四次——”
“够了。”方烬打断他,“你知道你在犯罪吗?”
“我知道!”李涛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外面的客厅里都能听见。他妻子在客厅里哭了一声,又忍住了。“我是法官,我帮坏人打官司,我让国有资产流失了两个亿。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但我停不下来。第一次的时候我想,就这一次,以后不干了。第二次的时候我想,这次拿完就不拿了。第三次的时候我已经不想了,因为我已经不是法官了,我是一个收钱的工具。”
方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涛的亢奋突然退潮了,像海水落潮一样,一瞬间就退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暗了下来,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在路边,叶子还没来得及枯,但根已经不在土里了。
“我他妈是法官。”他说的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铁军从腰带上取下手铐,走过去。李涛看着他手里的手铐,没有伸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转过身,把双手背在身后。赵铁军把手铐扣上的时候,李涛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被带出门的时候,经过客厅,李涛的妻子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李涛从她面前走过,头低着,没有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把书房的灯关了。”然后走了。
方烬把四人的案件材料合并在一起,一份一份地整理,按时间顺序排列,按涉案金额排列,按职务高低排列。周明、张敏、王海、李涛,四个人的照片并排钉在白板上,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各自的塔罗牌代号——“正义”“节制”“战车”“力量”。四张牌,四种职能,在愚者廷的司法系统里各司其职,互相掩护,彼此呼应。
苏琳把资金流向图投影在墙上。从易学明的离岸公司出发,箭头分叉,指向四个人的账户——不,不是四个人的,是四个人的家属、亲戚、代理人。钱在好几层壳里转了好几圈,洗干净了,变成了“咨询费”“讲课费”“投资收益”,最后进了四个人的口袋。
方烬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这张网。从钱峰到周明到张敏、王海、李涛,滨城司法系统的关键环节全部被渗透。侦查阶段有钱峰,审查起诉阶段有徐敏,审判阶段有周明和王海,案件评查有张敏,民商事领域有李涛。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每一道门都有人把着。
赵铁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方烬接过来扫了一眼,是省纪委监委的回复——已经收到方烬提交的材料,决定对滨城司法系统进行专项巡视,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方烬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还剩8个。
他把笔帽盖上,退后一步,看着那三个字。赵铁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板上,把那些名字和照片照得很亮,亮得刺眼。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钥匙靠在白板的边缘,倒T符号朝外,在灰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暗,像是一扇关着的门上的门牌号。
他把钥匙从托架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装回了口袋。钥匙在口袋里碰了碰那枚方景行留下的吊坠,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很小很小的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