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破解那个加密文件用了整整一个晚上。
方烬第二天早上到安全屋的时候，她还坐在电脑前，面前的三台笔记本都亮着屏幕，其中一台在跑程序，进度条龟爬一样往前挪，每动一格大概要三十秒。咖啡杯在她手边摞了四个，全是空的，杯底结了一层褐色的干渍。赵铁军在沙发上半躺半坐，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打了半宿呼噜，方烬进门的时候他醒了，眯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还有多久？”方烬在苏琳旁边坐下，从她手边拿了一个空杯，看了看杯底的咖啡渍又放下了。
苏琳没看他，眼睛盯着屏幕。“刚刚跑完。”她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的进度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文件夹窗口，里面一排排的文件名在刷新，像瀑布一样往下冲。“文件有加密壳，但不难。难的是那个加密壳的触发机制——如果输入错误密码超过三次，整个U盘会自毁。孟瑶没提这事，说明她不知道。也可能她知道但没告诉我们的技术。”
方烬看着那些文件名。大部分都是数字编号，没有规律，乱得像一团被打散的毛线。苏琳按照文件类型排了序，最顶上是一个Word文档，文件名是“会议记录2019-11”。
苏琳双击打开。
文档很长，三十多页，每一页都有红笔批注和手写划线，扫描件上传的，清晰度不高，但字能认出来。方烬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翻到第十八页的时候，手停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2019年11月的一次会议。议题栏写着：“关于进一步规范相关事务”。
方烬挑重点，接着往下看。参会名单里有七个名字，打码了，看不清是谁，但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知情方笔录已存档备查”。这句话不是在原件上写的，是扫描之后再写上去的电子签。能在扫描件上作注的，只有经手保管过这份文件的人。
方烬继续往下看会议记录正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孙建国同志指出：目前外部形势复杂，相关事务要低调运作。逼急了，我们都完蛋。”
方烬的手指停在“孙建国”三个字上。他把这一行的截图发给苏琳，让她放大，看看有没有后期涂抹修改的痕迹。苏琳调到最高精度，每一帧都放大了看，逐层分析了好一会儿。
“没有修改痕迹。”苏琳说，“原件就是这个文本。”
方烬靠回椅背。赵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一行字，呼吸声重了半拍。
“滨城市常务副市长，分管政法、金融。”赵铁军把孙建国的职务背了一遍，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他和你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方烬没有回答，从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响了四声，余大江接了，声音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人。
“老余，孙建国的档案给我调一份。所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
余大江没再问，挂了电话。
苏琳把那本笔记本的记录调了出来。
证物编号2016-038，物品名称：“笔记本一本（蓝色封面）”，所有人：“孟建国（已故）”，存放位置：“滨城区公安分局证物室B区12号柜”。方烬看完第一行就看出了不对劲——孟建国死在2016年，车祸定性为交通意外，按理说所有相关物品应该在结案后归还家属。但孟瑶从来没有拿回这本笔记本。
方烬继续往下看证物室的借阅记录。笔记本封存后只被借出过一次，时间是——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三秒。
借阅人：钱峰。日期：2018年3月15日。归还日期：2018年3月16日。借阅理由：“案件侦查需要。”
钱峰。2018年，他已经不是普通科员了，是滨城市公安局分管刑侦和信息处的副局长。【某部门】掌握一切，但他偏偏要去证物室借一本与他自己“无关”的笔记本。
“他借走了笔记本，”苏琳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备注，“但归还的时候，笔记本少了几页。证物管理员在备注里写了，但被上级驳回了，说不影响案件定性，不予追查。”
方烬把手机架在桌上，打开录音。“把笔记本的借阅记录、证物清单、管理员的备注、驳回的文件，全部截图打印出来。”
赵铁军走到白板前面，把孟建国的照片从角落里拿起来，钉在白板中央。在照片下面，他用红笔写了一个年份：2016。又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年份：2018。然后把钱峰的照片钉在孟建国旁边，用一根红线连起来，红线在两人名字之间拉得很长，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苏琳把那本笔记本的扫描件打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到第九十一页都在，但从第九十二页开始，后面出现了明显被撕掉的痕迹。残存的纸根很短，断口粗糙，不是慢慢撕的，是用力扯下来的。
方烬看着屏幕上笔记本残存的纸根，沉默了有十几秒。然后他对赵铁军说：“提审钱峰。今天下午。”
赵铁军转向方烬，没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分明是：钱峰是停职审查对象，提审要走督察室，要批文，要走流程，几个小时搞不定。
方烬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周明的号码。不，周建国，督察室主任。
“周主任，我要提审钱峰。”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抬手看了一眼表。“给我一个理由。”
方烬把笔记本的借阅记录、那页少了关键页的备注，还有那行写着孙建国名字的会议记录全拍了照，发了过去，附了说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方烬只能听见老周的呼吸声，很重，像一扇老旧的木门在风里一开一合。大概过了半分钟，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来办手续。我把人给你留着。”
方烬挂了电话，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收拢，塞进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赵铁军按住了他的手。
“你知道钱峰是市局副局长，提审他意味着什么？”
方烬把拉链拉到头，拉链头碰到指腹，冷的。“意味着他可能供出孙建国，也可能什么都不说。但如果今天不提审，他留在证物室的那张借阅记录就是一笔死账。那几页被撕掉的纸可能已经被烧掉、冲进下水道、或者锁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但笔记本的借阅记录还在，借阅人的签名和指纹还在，驳回申请时的内部批示留下的印章文号和经办人笔迹也在。只要钱峰坐在审讯室里，我们就能把这些碎片拼成一把刀。”
赵铁军松开手，没有再拦。
方烬走到安全屋门口，握着门把手，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孟建国的照片下面多了几行字：“2016年车祸现场刹车油管断裂痕迹属于人为破坏”、“案发前三日笔记本记录被人在审讯室操作过”、“笔记本被撕掉的部分至少包含七页连续记录”。全是苏琳刚从技术鉴定和归档记录里核实出来的证据要点。
方烬把门推开，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门口那个“安全出口”的绿牌子照得发亮。他把口袋里的铜钥匙攥了一下，摁下了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方烬走进去，按键的时候，手指在“1”上面悬了一秒，最后按了“-1”。
目的地是停车场，方向是市局，任务目标：让钱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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