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会见室方烬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坐在这边等的时候,感觉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墙上的漆换过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浅蓝色,也许是椅子换了,以前是铁腿的折叠椅,现在换成了固定在地板上的塑料椅,硌屁股,坐久了腿麻。赵铁军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录本,笔夹在本子的封面,没拿出来。
钱峰被带进来的时候,方烬差点没认出他。
距离上次见面不到一个月,钱峰瘦了至少二十斤。警服换成了看守所的灰蓝色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大了一圈,露出锁骨。头发白了很多,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而是一块一块地白,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把颜色吸走了。他的眼袋很重,垂下来,在眼下形成两道深沟,眼睛本身倒还清明,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副局长的眼神,但底气不一样了,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头,看着还是那根木头,捞起来发现已经朽了。
方烬等他坐下,才开口。“钱峰,今天来问你一件事。孟建国的那本笔记本。”
钱峰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铐子连在桌面的铁环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会见室里响了很短的一声。他盯着方烬看了大概三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确认方烬终于查到了这一步。
“那本笔记本,”钱峰说,声音比之前沙哑了,像砂纸磨过的,“你找到了?”
“证物室的借阅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你借走了,还回来的时候少了五页。”方烬把打印出来的借阅记录复印件推过去,“这五页在你手里。”
钱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又抬起来看着方烬。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我可以告诉你那五页在哪。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方烬靠回椅背。“说。”
“我家人还在滨城。愚者廷的残余可能会报复他们。我进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老婆和女儿。”钱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那根泡在水里的木头被人按了一下,水面泛起了波纹,“你要把她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换身份。反正我在里面了,她们也不需要再用这个名字活着。”
方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钱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了一眼赵铁军,赵铁军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可以安排证人保护。去外省,换身份,有人全程跟着。”
钱峰摇了摇头。“不够。我要她们出国。”
“出国不可能。”方烬的语气没变,但更硬了一点,“证人保护程序的权限只到国内。出国需要更高层级的审批,你的案子没有到那个级别。这是实话。”
钱峰沉默。会见室里很安静,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被门隔在外面。钱峰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苦的东西。
“外省。”他说,声音低了半度,“换身份。但要我老婆自己选去哪。你们不能替她选。”
方烬看了赵铁军一眼,赵铁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可以。”
钱峰闭上眼睛,呼吸慢了下来。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眼里的那层东西变了,不再是谈判时的计算和博弈,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像是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在交代后事时的平静。
“建设路十七号,二零三房。钥匙在门口的地毯下面。那五页纸在卧室的床板下面,有一个防水袋。”
方烬把这行字写在手心里,笔尖戳得掌心生疼。
钱峰说完这些之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肩膀塌下去,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方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钱峰没有抬头。
方烬走出会见室的时候,赵铁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方烬从它下面走过去的时候,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人在挣扎。
建设路十七号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刷的白色涂料早就脏了,灰扑扑的,像一块用久了没洗的抹布。楼下的铁门锁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赵铁军把铁丝拧开,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楼道又窄又暗,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和杂物。方烬打着手电筒上楼,光柱在楼梯间里扫来扫去,照到墙上的小广告和小孩的涂鸦。
二零三在二楼走廊尽头。方烬蹲下来,掀开门口那块灰色的化纤地毯,底下果然压着一把钥匙,锈迹斑斑,但能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被搬空了,只剩下卧室里一张木板床,床头柜和一个掉了门板的衣柜。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屋里很暗。方烬把窗帘拉开,灰尘扬起来,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虫子。
赵铁军蹲下去,掀起床板。床板是三块松木板拼的,中间那块底下贴着一个防水袋,透明的,里面有几页纸。赵铁军把袋子的封口撕开,小心翼翼地把那五页纸抽出来,放在床板上。
方烬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打在纸上。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折痕很深,有的地方字迹被汗水浸过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孟建国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怕写不下,又像是在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方烬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抖了一下。
“孙建国。2016年8月15日。滨城国际酒店。现金五十万。在场人:易学明、周明、钱峰。”
方烬把这一行念出来,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赵铁军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拍照,快门声在空房间里响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第三页上记录了第二次收钱的时间、地点和金额,以及孙建国在收钱之后说的一句话——“易总的事就是我的事。”五个字是孟建国用引号标出来的,字迹比周围的重,用笔反复描过。
第四页上有第三次记录,金额更大、时间更近,还有一段孟建国写的备注:“孙建国收钱时态度从容,犹豫时间极短,收受过程约有三次直接接触往来,经过办公室、车里和酒店电梯厅三个场合,每次均有不同中间人。证人身份核实难度大,但前两次转汇记录已从银行侧面找到印证材料”等等。方烬没有逐字读完,后面的内容大致是确认资金来源和去向。第五页是一张手画的示意图,画的是资金从易学明的公司经过两个壳公司,转到孙建国指定的账户的路径,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方烬把五页纸按照页码顺序排好,从头到尾细读了两遍。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一页一页拍下来,传给了苏琳。
苏琳的消息回得很快。“笔迹鉴定需要时间比对样本,但从书写习惯和墨迹种类看,初步判断为孟建国本人的可能性极高。”
方烬把五页纸重新装回防水袋,封好口,塞进内兜。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凉的。
他和赵铁军走出房间,方烬把钥匙放回地毯下面,把门带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脆,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很久。
赵铁军在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孙建国是常务副市长,分管政法。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吧?”
方烬把手电筒关了,楼道里暗下来,只有楼梯拐角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像打了一层霜。“意味着我们之前抓的那些人,包括钱峰、周明、张敏,都只是他的手和脚。他在后面坐着,让手和脚去办事,手和脚出了问题,他换一副就行。”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碎了,烟丝掉在地上。“申请搜查他的办公室和住处,需要余大江签字、督察室备案、市局一把手批准,还可能要去省厅报备,因为孙建国是省管干部。”
方烬走下楼梯,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一楼,推开铁门,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远处的街口有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摊水渍。
他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余大江的号。
“老余,证据找到了。孙建国收钱的记录,三次,具体时间、地点、金额、在场人,全部写在孟建国的笔记本上。”
余大江那边沉默了很久。方烬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声从耳边刮过。
“你把材料整理好,明天早上送来。我签。”
“好。”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机屏幕还亮着,余大江的通话记录停留在“00:01:47”,一分钟四十七秒,他们用了一分四十七秒决定去查一个副市长。
赵铁军从楼里出来,站在方烬旁边,两个人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又有一只狗跟着叫,声音更远,像是在另一个街区。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在路灯的光里很暗,那道刻痕里的铜锈像一道伤疤,结了痂,一直没掉。
他把钥匙攥紧,齿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拉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
“走。”方烬说。
赵铁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前一后,像心跳的两拍,噗通,噗通。
街口那盏路灯下面,有一只飞蛾在绕着灯泡转,一圈一圈的,影子在地上跟着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方烬从路灯下面走过去,飞蛾的翅膀扇出来的风他没有感觉到,但他看见那只飞蛾撞了一下灯泡,弹开,又撞上去,又弹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停在了灯罩的边上,翅膀合拢,不动了。
方烬抬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灯泡的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裂缝很细,但透出来的光比别的地方亮,像一条发光的线。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巷口到了,赵铁军的车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知道停了多久。赵铁军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方烬站在车外面,弯腰从车窗里把那份装在防水袋里的文件拿出来,又确认了一遍封口是完好的,才坐进副驾驶。
车灯亮了,把前面的路照出一片扇形的光区,光区里有树叶的影子在晃。方烬把防水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很轻,但不敢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