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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名单上的学者

404档案:规则罪案 阳光小猪 3056 2026-06-04 13:26:38

名单上还剩七个人。方烬把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念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了。郑维远,五十五岁,滨城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这个人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塔罗牌代号——“隐士”。不是之前赵刚用过的那张牌,而是一张新的“隐士”,同一个名字,不同的卡面。方烬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头衔:国内知名法理学家。

苏琳把郑维远的资料调出来,打印了厚厚一沓,方烬花了一整个上午才看完。郑维远的履历光鲜得刺眼,国内排名前三的法学院毕业,海外名校访问学者,省法学会副会长。参与过多部地方性法规的起草和论证,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戴眼镜,笑容温和,像一个标准的公共知识分子。

但方烬注意的不是这些。他注意的是郑维远的研究方向——私力救济。这个词在学术圈里听起来很中性,甚至有点冷门,但方烬在愚者廷的案卷里见过太多次了。秦牧的审讯笔录里引用过郑维远的论文,陆羽廷的手机里存过郑维远的文章链接,甚至在钱峰的办公室里,方烬瞥见过一本郑维远写的书,封面朝下扣在文件柜的角落。

苏琳把郑维远近五年发表的论文整理成一个文件夹,方烬翻开第一篇,题目是《论私力救济的正当性边界》。文章写得很有水平,引经据典,逻辑严密,论证了一个核心观点:当公权力失效时,公民有权采取适度私力救济,以维护自身权益。方烬不是学法律的,但这些话他听得懂。他在秦牧的嘴里听过类似的话,在陆羽廷的供词里见过类似的表述,在愚者廷的宣传材料里读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段落。

“他的文章被愚者廷引用过,”苏琳站在方烬身后,指着屏幕上的一段话,“这里,还有这里,秦牧供述的时候说,‘塔主AI的理论基础之一就是郑维远的私力救济学说’。他们把郑维远的学术观点拿过来,加了自己的极端解读,变成了‘审判’的理论依据。”

方烬把文件夹合上。郑维远当天在滨城大学有一个讲座,时间是下午三点,题目是“法治与人情的边界”。方烬看了看表,十二点半,还来得及。

滨城大学的法学院在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楼里,红砖墙,拱形窗户,门口的柱子上爬满了藤蔓。方烬和林栋到的时候刚过两点半,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数是学生,也有几个中年人,像是外校来的旁听者。方烬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林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别着一支笔。

郑维远准点走进教室。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镜腿在太阳穴的位置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讲台前,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调试了几秒,屏幕上出现了一页PPT,白底黑字,只有一行标题——法治与人情的边界。

方烬看着郑维远的侧脸,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在讲台上是受人尊敬的学者,在学术圈是权威专家,但在愚者廷的档案里,他是一个代号“隐士”的节点。他为那些杀人犯提供理论武器,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犯罪,而是在执行某种高于法律的正义。

郑维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在天平上称过的,不多不少。他讲法治与人情的张力,讲法律文本的局限性,讲司法实践中那些无法被条文覆盖的灰色地带。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把话题引向了一个敏感的领域——私力救济。

“法律不是万能的,”郑维远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整个教室,“这一点我想在座的法律人都认同。法律有空白,有漏洞,有执行不了的时候。在那些情况下,私力救济就成了必要的补充。”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当然,我不是鼓励大家去当蝙蝠侠。私力救济必须有边界,必须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行使,必须控制在合理的限度内。这是我一直在论证的一个核心观点。”

方烬在最后一排没有动。他的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讲座结束后,方烬让林栋在外面等着,自己走到了讲台前。郑维远正在收拾电脑,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面前,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学者特有的从容。

“郑教授,我是方烬,市公安局的。”方烬把证件亮了一下。

郑维远看了证件,又看了方烬的脸,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拉上背包的拉链,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我知道你会来。”郑维远说,声音和刚才在讲座上一样清晰,但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紧张,是确认。“你的案子我关注很久了。秦牧的案子、陆羽廷的案子、还有最近的周明案,我都在跟进。”

方烬没有接他的话,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论文节选,是郑维远三年前发表的那篇《论私力救济的正当性边界》。他在论文的某一段下面用红笔画了线,那段话的大意是“当公权力失灵时,个人有权以合理手段实现正义”。秦牧在审讯中曾一字不差地引用过这段话。

“你为愚者廷的私刑提供了理论支持。”

郑维远看了一眼那段被划线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放在讲台旁边,转过身面对方烬。

“我提供了理论,但我不支持他们的极端做法。方警官,学术是中立的。我研究私力救济,不代表我赞同滥杀无辜。愚者廷扭曲了我的理论,就像恐怖分子扭曲了宗教教义。你不能因为有人用刀杀人,就责怪发明刀的人。”

方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镇定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他不是骗子,他是真诚的。方烬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秦牧是真诚的,周明是真诚的,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执行正义,只是执行的方式出了偏差。郑维远也一样。

“郑教授,你在学术文章里写的是‘适度私力救济’,但愚者廷引用你文章的时候,把‘适度’两个字去掉了。你的文章被删改后在愚者廷的内部网络上传播,成为他们挑选目标的理论依据。你知道这件事吗?”

郑维远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四秒,但足以让方烬捕捉到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波动。

“我知道。”郑维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我没有制止。”

“为什么?”

郑维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的衣角慢慢地擦镜片。他的手指很稳,擦镜片的动作很轻,像怕把镜片擦花了。方烬注意到他的手没有在抖,但镜片上根本没有灰,他在做一个没有必要的动作。

“因为我写过很多文章,说了很多话。我不知道谁在读,也不知道读了之后会怎么做。”郑维远把眼镜重新戴上,“方警官,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思考过。一个人要不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当然要。但负责到什么程度?如果有人用我的理论去杀人,我是不是也要被判刑?”

方烬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郑教授,你的理论本身也许没有问题。但愚者廷引用你的文章作为‘理论依据’之后,你有一年多的时间可以表态、澄清、切割。你没有。你保持沉默。沉默在学术上是中立的,在刑事上不是。”

郑维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方烬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我会建议学校暂停你的教学资格,直到调查结束。你的言论自由不包含为犯罪辩护的自由。”

郑维远终于变了脸色,不是慌张,是被冒犯之后的愤怒。他的脸微微发红,下巴抬起来,喉结凸出,像一只被激怒的公鸡。

“你没有这个权力。学校不是公安局管的。”

方烬看着他。“郑教授,你说得对,我没有权力直接命令学校停你的课。但法律有权力要求你配合调查。如果你继续在学校讲课,受害人家长来学校门口拉横幅的时候,停不停课就不是我说了算了。建议我已经提了,法律上的事会按法律办,舆论上的事也一样。”

方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在郑维远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林栋在门口等着,看见方烬出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法学院老楼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红砖墙壁之间来回弹。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学校的花园,秋天的树叶黄了一半,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

方烬走出楼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郑维远还站在讲台前面,没有走,低着头,一只手撑着讲台的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从远处看,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在想要不要跳下去。

林栋把方烬的车门拉开,方烬弯腰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文件袋没拉好拉链,里面的纸露了一个角,风吹进来,纸角翘起来,啪啪地拍着袋子口。

方烬把拉链拉上,发动了车。车驶出学校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法学院的老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红砖墙被树挡住了,只露出屋顶的一角,灰黑色的瓦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片鱼鳞。

手机震了一下。孟瑶发来一条消息,是一篇郑维远五年前写的专栏文章。方烬点开看,标题是《法律不该是弱者的枷锁》。文章写得很好,感情充沛,逻辑严谨,为弱势群体发声。方烬读完了整篇文章,承认郑维远在写这些的时候也许是真的想帮人。但也只是也许。

他把手机放下。车窗外的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方烬把文件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文件袋的边角顶着胸口,有点疼。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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