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远站在法学院门口接受采访的画面,方烬是在安全屋的电视上看到的。画面里郑维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后是那栋民国时期的老楼,红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旧。十几支话筒围着他,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语气不急不慢。
“这是对学术自由的打压。我写了三十年的文章,教了二十年的书,因为几篇被歪曲引用的论文就被暂停教职。如果学术界不能讨论私力救济,那我们干脆把整个法理学都烧掉算了。”
方烬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扔在茶几上。赵铁军在旁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断。他削完把苹果递给方烬,方烬没接,他自个儿啃了一口,汁水溅在手背上。
“学术自由。”赵铁军嚼着苹果含混地说,“这帮人犯事的时候讲学术自由,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讲学术自由?”
方烬没接话,从文件袋里抽出孟瑶发来的预览稿,五千多字,标题是《法学教授的“双重人生”》。他看了两遍,文字很克制,没有情绪化的表述,所有的指控都附了证据——邮件截图、转账记录、法律意见书的扫描件。他把稿子退给孟瑶,回了一行字:“可以发,注意保护好线人。”
孟瑶回了一个字:“好。”
报道出来的那天早上,方烬在安全屋的桌上看到了《滨城晚报》的实体版。头版标题用了黑体,字号比他预想的小一号,但“双重人生”三个字还是足够醒目。配图是郑维远在讲座上的照片,旁边放了一张易学明公司的办公楼的资料图。方烬把报纸翻到第三版,整版都是孟瑶的报道,小标题分了四个——学术成果背后的金主、为易学明公司量身定制的法律意见书、私力救济理论在愚者廷的实践、谁在为犯罪提供理论武器。
苏琳端着咖啡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咖啡是烫的,杯子外面结了一层水珠。她弯下腰看着报纸上的邮件截图,那是她亲手从郑维远的邮箱服务器里恢复的原始数据。“邮件日志的哈希值我已经做了公证,法庭上可以直接用。”
方烬把报纸叠起来。“他肯定要起诉。”
“让他起诉。”苏琳直起身,喝了一口咖啡,烫得龇了一下牙。
郑维远起诉孟瑶诽谤的消息在报道刊发后的第三天就来了。起诉状是郑维远自己写的,措辞很专业,要求孟瑶赔偿精神损失费一百万元,并在《滨城晚报》头版公开道歉。孟瑶接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正在安全屋,看了一眼传票,放在桌上,继续看她的采访笔记。
方烬作为证人出庭的那天穿了警服,熨得很挺。他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有媒体,有学生,有 lawyer,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郑维远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方正的国字脸上没有表情。
审判长宣布开庭后,郑维远的律师先发言,说孟瑶的报道“捏造事实,严重损害了郑教授的名誉”,要求法庭追究其诽谤罪的刑事责任。律师是个中年人,说话很快,但每句话都像是在念稿子,方烬听了半分钟就开始走神。
轮到孟瑶的律师辩护时,方烬被叫上了证人席。他举手宣誓,说完“我以我的人格和良知保证,我所说的一切属实,绝无虚言”之后,审判长让他陈述。
方烬从文件袋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举起来。“这是孟建国生前留存的调查笔记原件副本。其中记录了孙建国收受易学明贿赂的三次具体细节,以及郑维远为易学明公司提供法律意见书的线索。”
郑维远的律师站起来。“反对。笔记本的真实性尚未确认,不能作为证据。”
审判长看了一眼方烬。“证人,笔记本原件是否已经鉴定?”
“笔记本原件在孟瑶手中,笔迹鉴定已经完成,鉴定报告作为证据材料已提前提交法庭。”方烬把手机里存的鉴定报告照片调出来,递给法警转交法官。
郑维远的律师又问了几个问题,方烬一一回答。他注意到郑维远一直没有看他,目光始终盯着桌面,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节奏很快,像是有人在心里数数。
苏琳被传唤的时候,法庭里安静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在安全屋那么随意,而是一种被她刻意收拢起来的专注。她走到证人席上,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郑维远与易学明公司往来的原始邮件副本,以及邮件服务器的日志文件。日志显示,这些邮件的发送时间、IP地址、收件人信息均与郑维远的工作时间和地点吻合。邮件的哈希值已经通过公证,未被篡改。”
审判长让法警把U盘和信封拿上去,当庭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郑维远的学校邮箱,收件人是易学明公司的一名高管,时间是四年前的某一天。邮件正文很长,方烬没有细看,但最后一段写得清楚——“针对贵公司目前面临的环保合规问题,建议采取以下法律策略……”
郑维远的律师再次站起来。“这些邮件可能是从郑教授的邮箱中窃取的,属于非法证据——”
“邮件是在易学明公司的服务器中提取的,易学明公司的所有电子设备已被公安机关依法扣押,取证程序合法。”苏琳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钉钉子,“我们同时向郑维远所在的滨城大学发出协查通知,要求保全邮箱数据,学校技术处配合进行了数据备份。邮件本身是合法取得的证据。”
郑维远的律师坐下来,和郑维远低声说了几句。郑维远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激烈的变化,而是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褪色,从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
审判长宣布休庭。
方烬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抽烟,烟雾在日光灯下很浓。赵铁军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递过来。方烬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发涩。
下午继续开庭。孟瑶的律师传唤了另一个证人——滨城大学技术处的工程师,证实学校应公安机关要求备份了郑维远的邮箱数据,备份过程全程录像,没有修改或删除任何内容。郑维远的律师没有再提出异议。
郑维远被允许最后陈述。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看着审判长,又看了看旁听席上那些记者的脸。
“我坚持认为,学术讨论应当受到保护。我与易学明公司的邮件往来,是我作为法律顾问的正常工作,不涉及任何犯罪行为。我的理论被坏人利用,不是我的错。”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有再说别的。
法院当庭宣判。审判长读判决书的时候,方烬站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靠着墙。判决结果不复杂——驳回郑维远的所有诉讼请求,认定孟瑶的报道内容基本属实,不构成诽谤。诉讼费由郑维远承担。
郑维远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判决书,翻了两页,合上了。他对身边的律师说了句什么,律师点了点头。郑维远走出法庭的时候,从方烬身边经过,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方警官,我会上诉的。”
方烬看着他。“那是你的权利。”
郑维远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暗处。方烬站在法庭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白得很干净。
上诉的事情后来没了下文。不是郑维远放弃了,是省教育厅的文件比他的上诉来得更早。郑维远败诉后的第五天,省教育厅官网发布了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滨城大学郑维远同志违反教师职业道德的处理决定》。文件里写了三页,从郑维远为易学明公司提供有偿法律顾问服务未向学校报备,到其学术成果被犯罪组织利用后未采取任何澄清措施,再到其在公开场合为私刑辩护的言论造成恶劣社会影响。最后的处理决定是:解除郑维远教授职务,取消其博士研究生导师资格,调离教学岗位。
方烬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正在安全屋里吃盒饭。苏琳把文件打印出来放在桌上,方烬用筷子压住纸角,一边嚼米饭一边看。看完之后他继续吃饭,米饭有点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孟瑶后来发了一条消息给方烬,说郑维远被解聘的消息上了热搜,评论里有人骂他,也有人替他喊冤。方烬没有回。
那天晚上,方烬把团队叫到安全屋开会。赵铁军、苏琳、吴建国、林栋、孟瑶、林薇,加上方烬自己,七个人把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方烬把名单插在白板上,在郑维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名单上还剩下七个名字。
“我们已经处理了副市长、法院副院长、三个法官、一个市局副局长、一个教授。”方烬用马克笔在那些已经画了叉的名字上点了一下,“下一个。”
他的手指从白板上往下移,停在第七个名字上。沈海东,滨城第一人民医院院长。
林薇坐在方烬旁边,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方烬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但手指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方烬转过头看着她。林薇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顾城工作的医院。就是第一医院。”
苏琳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个字,抬起头来。“沈海东和赵志远会不会有关系?赵志远是私人医院院长,沈海东是公立医院院长。两人同一个行业,年龄相近,又都在名单上。”
方烬把沈海东的照片从白板上取下来,换了一张更大的,用图钉钉上去。照片里的沈海东穿着白大褂,挂着工牌,站在医院的大厅里,身后是“滨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标识。他的脸圆润,笑容和善,像一个标准的白衣天使。
方烬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照片,桌子上的台灯照在白板上,沈海东的脸在灯下显得很亮,笑容没有变淡。
“下一个目标,就在你身边。”方烬看着林薇。
林薇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方烬脸上。“顾城最近情绪不太好。他跟我提过一次,说医院里有些事情不对劲,但具体什么他没说。”
方烬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拧紧。“明天我去找他。”
他把名单从白板上揭下来,折了两折,装进口袋。名单的纸已经很皱了,边角磨毛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方烬把口袋的拉链拉上,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赵铁军在厨房里烧水,水壶的哨声响了,尖锐的长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拎着水壶走过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水,热水在杯子里冒着白气,雾蒙蒙的,把灯的光散成了一圈一圈的虹。
方烬端着杯子,水烫,没喝。他看着杯口冒出来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灯罩那里散开了,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