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沈海东的履历投在白板上的时候,方烬正端着杯凉透了的咖啡。他看了一眼照片,沈海东五十八岁,头发乌黑,梳着背头,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印着“院长”两个字。照片拍得很正式,背景是医院的荣誉墙,墙上挂满了牌匾和锦旗,但方烬的目光只停留在沈海东的脸上——圆润,和善,眼角的笑纹很深,像是在每一个镜头前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滨城第一医院院长,外科专家,从医三十五年。”苏琳指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念,“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他的博士生导师是谁?赵志远的父亲,赵德明。赵德明是滨城医学界的老前辈,二〇一〇年去世了。沈海东和赵志远的关系是师兄弟,但年龄差了一轮多,实际更像是师徒。”
方烬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医院近几年的医疗事故记录呢?”
苏琳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换了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从五年前开始,每年三四起,一共十七起。每一行的后面都标注了处理结果——“私了,家属签保密协议”。方烬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第十一行的时候停了,手指点在屏幕上的那行字上。
“四起医疗事故,死者的共同点是器官捐献者。肝、肾、眼角膜,捐献的器官去向不明。医院的说法是‘器官在运输过程中因保管不当损毁’,没有赔偿,没有追责。家属签了保密协议,每人拿了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的补偿。”
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弯下腰看着那四行记录。他把四个死者的年龄念了出来,五十二,四十七,三十八,二十九。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越来越年轻。”赵铁军直起身,“器官质量越来越好。”
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名字。他把这四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对苏琳说:“查他们捐献的器官最终去了哪里。如果有记录的话。”
“医院公开系统里查不到,”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器官捐献的分配有全国统一的信息平台,但只有授权用户能查。沈海东是授权用户之一。”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顾城的号码。顾城是他在警校时的同学,现在在第一医院当外科医生。之前陆羽廷和易长安的芯片取出手术,顾城远程指导过,靠谱。方烬拨了号,响了五声,顾城接了。
“方烬?你找我什么事?”电话那头有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像是在手术室旁边的休息区。
“顾城,你们医院的器官捐献流程,你清楚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金属器械的声音远了,像是顾城换了一个地方。“清楚。器官捐献由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批,沈海东是主任。流程很严格,要经过省级器官捐献办公室备案。怎么了?”
方烬没有直接回答。“我听说医院有‘特殊通道’。”
顾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方烬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但节奏变了。
“方烬,你查到医院什么事了?”
“你先告诉我,特殊通道存不存在。”
顾城又沉默了。这次大概有五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过。不是公开的流程,是沈海东直接批的。有些器官供体的分配不经过全国平台,直接从医院走了。我没经手过,但手术室的护士私下聊过,说地下二层有时候会做‘特殊手术’。”
“地下二层?”
“医疗废弃物处理区域。一般人进不去,需要院长的门禁卡。我没下去过,但有人说过下面有一间不挂牌的手术室。”
方烬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刻了下来,对顾城说:“你帮我查一下医院的内部记录,近五年器官捐献的完整台账。不要复制,不要拍照,就用眼睛看,看完了告诉我有什么异常。”
顾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犹豫,是恐惧。
“方烬,沈海东是院长。查他的事,如果被发现了,我在这个医院就待不下去了。”
“顾城,你不查他,他继续在下面做那些事。那些器官捐献给谁了,你不想知道?”
顾城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我看看”,然后挂了电话。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林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在擦什么,但她的手停在那里,抹布悬在半空中。
“顾城会帮你吗?”林薇问。
“会。”
“你确定?”
方烬看着她。“确定。他不是那种知道了还当作不知道的人。”
林薇把抹布放在桌上,走过来,坐在方烬旁边。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比前两天重了,像是没睡好。“方烬,顾城是我朋友。你不应该把他卷进来。他只是一个医生,他还要在医院上班。”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去查?”
方烬没有回答。他从桌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像是泡了太久的茶叶。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响不重,但林薇的身体跟着那声音微微震了一下。
“我会保护他。”方烬说。
林薇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脑子里有一个随时可能醒来的AI,你身上背着副市长的案子,你的调令还在督察室挂着,你现在又要查一个院长。你拿什么保护他?”
方烬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齿硌着指腹,凉的。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苏琳在电脑前面突然开口了。“方烬,沈海东最近三个月的门禁记录,我查到了。”
方烬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表格,记录了沈海东的工卡刷卡记录。苏琳用红笔圈出了几条——每周至少两次,在晚上九点以后,刷卡进入地下二层。刷卡时间很规律,周二和周四,偶尔周六。每次在地下二层停留的时间在两到三个小时之间。
“地下二层是医疗废弃物处理区域,”苏琳放大了一张医院的楼层平面图,“按理说,院长不需要亲自去那里。而且都是晚上去,更不正常。”
方烬盯着那张平面图。地下二层的结构很简单,一条走廊,两侧是几个房间。标注的功能是“医疗废弃物暂存间”、“污水处理室”、“设备存放间”。但走廊的最深处有一块空白区域,没有标注任何功能,墙体的厚度比其他地方厚了一倍。
“这里,”方烬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空白区域,“是什么?”
苏琳放大图片,但平面图上没有标注。她查了医院的建筑设计图纸,找到了原始版本。原始图纸上,那个位置标注的是“手术室(备用)”。
“备用手术室,但在投入使用后的图纸上被删掉了。”苏琳把两份图纸并排放在屏幕上,“也就是说,这个房间存在,但不对外公开。”
方烬把椅子拉到电脑前坐下来,把两份图纸看了三遍。他看着那个被删掉的标注,脑子里浮现出顾城说的话——“下面有一间不挂牌的手术室。”
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要不要下去看看?”
“进不去。需要沈海东的门禁卡。”方烬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而且不能硬闯。那是医院,不是仓库。万一打草惊蛇,他把东西一毁,什么都查不到。”
苏琳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门禁系统是联网的。如果能拿到他的门禁卡序列号,我可以复制一张。”
方烬转头看着她。“你能拿到序列号?”
“不能。但门禁系统的日志里有刷卡记录,每次刷卡都会记录卡片的唯一识别码。我需要有人进到地下二层的一个门禁读卡器旁边,用设备读取一下就能复制。”
方烬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地板革被踩得咯吱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刺耳。他停下来,看着墙上沈海东的照片,那个温和的笑容在灯下显得很假,像是一张画上去的脸。
“顾城。”方烬说,“他有医院的工卡,虽然不是院长的权限,但至少能下到地下一层。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之间的楼梯间,应该有一个门禁读卡器。”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碎了。“你让他去读卡?太危险了。万一被人发现——”
“他不会被人发现。”方烬拿起手机,又拨了顾城的号。这次响了七声,顾城接了。
“顾城,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不是查记录,是去医院地下二层楼梯间的门禁读卡器旁边站一下,不用刷卡,就站三十秒。我的技术员能远程读取设备信息,复制一张沈海东的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方烬能听见顾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深呼吸。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今天夜班。凌晨两点,地下一层和二层之间的楼梯间一般没人。”
方烬挂了电话,看着苏琳。苏琳已经在准备设备了,一个小型的信号读取器,大小和一支钢笔差不多,可以塞在口袋里。
林薇站起来,走到方烬面前,伸手按住了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方烬,顾城如果出事——”
“他不会出事。”方烬把手机放下,用另一只手盖住了林薇的手背,“我保证。”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说“你的保证不值钱”,也没有说“你保证不了”。她把手抽回去,转身走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像是在洗什么东西,洗了很久。
方烬站在客厅里,听着水声,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灯下反着光,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铜面映出天花板的灯管,亮晃晃的一根,像是断成了两截。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上拉链,对赵铁军说:“凌晨一点,我们去医院外面接应。苏琳在家远程。”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