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方烬和赵铁军换上了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缝着“滨城医疗设备维保”的标牌，标牌是新的，苏琳用一下午赶制的，不细看看不出破绽。赵铁军把工装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方烬把帽子压低，只露出眼睛。两个人走医院后门，门卫室里的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顾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后门进了，左转，走到头有个楼梯间。下到地下一层，再往前二十米，右手边是通往地下二层的门。门禁密码是465783，我试过了，能用。”
方烬按照指示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工装裤的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灭了，另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下一层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发酵。
通往地下二层的门是灰色的，铁皮，门框上装着一个黑色的读卡器。方烬把密码输入，读卡器亮了一下绿灯，咔哒一声，门开了。门后面是楼梯，往下，灯没开，黑黢黢的，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见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赵铁军在后面把门带上，门锁弹回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响了很久。
地下二层的走廊比上面窄，两盏日光灯管，都亮着，瓦数不高，光线昏黄。走廊两侧是几扇门，有的是铁门，有的是木门，门上都贴着标牌——“医疗废弃物暂存间”“污水处理室”“设备存放间”。方烬走到走廊最深处，停在那面没有标注的墙壁前面。他伸手推了一下，墙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赵铁军蹲下来，在墙根处摸了一下，摸到了门缝——墙不是墙，是一扇暗门，涂着和墙壁一样的白色涂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怎么开？”赵铁军低声问。
耳机里顾城的声音又响了。“暗门的开关在门框右侧，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是一个黑色的感应区。用沈海东的门禁卡复制品刷一下就行。苏琳把卡复制好了，在方烬的裤兜里。”
方烬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复制卡，一张白色的卡片，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他把卡片贴在感应区上，红灯跳成了绿灯，门里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声音，像是马达在推什么东西。门开了一条缝，冷气从里面涌出来，白蒙蒙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被雾气吞了大半。
方烬推开门，走进去。第一间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靠墙摆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放着几台设备。他认识其中一台——在秦牧的诊所里见过，是芯片植入设备。小型的光学定位仪，连接着一支注射器一样的植入枪，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脑部的三维模型，有一处用红点标记了植入位置。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了闪光灯，拍了一张。照片里设备上的编号很清晰，和秦牧诊所缴获的那批设备编号连号。
赵铁军在操作台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沓文件，都是器官捐献的申请表，但上面的捐献者签名和医院伦理委员会的审批意见笔迹一致——沈海东一个人签了所有的名字。
“他用的是同一支笔。”赵铁军把几份申请表并排放在台面上，方烬拍了下来。
第二间房间的门没锁，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更浓的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刺鼻，呛得赵铁军咳嗽了一声。房间里有三台冷藏柜，医用级的，不锈钢外壳，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方烬走到第一台前面，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手套擦了一下，看清了里面的瓶子。透明的玻璃罐，福尔马林里泡着器官——肝、肾、眼角膜，每个罐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方烬蹲下来看第二台冷藏柜，标签上有一个名字，他记得，是那四起医疗事故中的一个死者，五十二岁，女性，死于“术后并发症”。
赵铁军打开了第三台冷藏柜的玻璃门，冷气涌出来更多了，白雾弥漫，他伸手进去，拿出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密封的无菌袋，袋子里是两颗肾脏，颜色鲜红，看起来刚取下来不久。袋子上贴着标签，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但有一个用马克笔写的字——“受体:韩”。后面的字被涂黑了，用黑笔涂了好几层，看不清。
方烬把托盘放回去，关上门。他站在冷藏柜前面，看着那四起医疗事故的死者名字，四个人的器官去向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第三间房间是手术室。方烬推开门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手术台在房间中央，无影灯开着，但光线调得很暗，昏黄昏黄的。手术台上的床单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新鲜的，是洗过之后留下的血渍。器械托盘上放着手术刀、止血钳、开胸器，用过的，没有清洗，血迹已经干了，变成褐色。墙角有一个生物危害废弃物垃圾桶，黄色的，盖子没盖严，方烬用脚踢了一下盖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带血的纱布、用完的麻醉剂安瓿瓶、一个用过的芯片植入枪的一次性针头。
方烬把手术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拍了照。他拍无影灯上的血渍，拍器械托盘上的手术刀，拍垃圾桶里的针头，拍墙上的手术记录白板。白板上写着日期——就在昨天，以及一个器官分配的编号，还有一行字:“自体肝移植备用”。
耳机里顾城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方烬，沈海东在办公室看监控。他调出了地下二层的画面，他看到你们了。”
方烬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机差点掉下来。他看了一眼手术室墙角的摄像头，红点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
“撤。”方烬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往外跑。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冲出暗门，跑过走廊，冲上楼梯。楼梯间的灯亮了，声控的，被他们的脚步声激活，一截一截地往上亮，像有人在楼上给他们点灯。
他们从后门冲出医院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瘦的那个伸手拦住了方烬。
“师傅，等一下。沈院长请你们回去谈谈。”
方烬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帽子摘了，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保安面前晃了一下。“我是警察。让沈院长来找我。”
瘦保安看了一眼警官证，又看了一眼方烬的脸，手僵在半空中。胖保安手里的对讲机响了，里面传出沙沙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胖保安低头看了一眼对讲机，又抬起头看着方烬，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赵铁军已经拉开了车门，引擎发动了。方烬绕过保安，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赵铁军一脚油门，车窜了出去，后视镜里两个保安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黑点，消失在医院门口的灯光里。
方烬靠在椅背上，把工装拉链拉开，喘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手心全是汗。照片里的设备、器官、手术台在手机屏幕上闪过，每闪一下，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赵铁军把车拐进一条小路，熄了火。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沈海东看到我们了，”赵铁军说，“他会不会销毁证据？”
方烬把手机装进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会。但他来不及了。他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维修工，不知道我们拍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至少要到明天早上。”
赵铁军发动了车，车灯亮了，把前面的一段路照得惨白。方烬把工装脱下来叠好，放在后座上，换上自己的夹克。他把那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仪表盘的光里反着光，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像一道干涸的河流。方烬拿起钥匙在拇指上划了一下，疼，没破皮，但能感觉到那道刻痕的边缘，锋利得像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