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江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茶杯从手里滑了。不是掉在地上,是滑了一下,杯盖和杯身磕在一起,叮的一声,茶水洒了一点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用纸巾擦了,没擦干,湿湿的,手指按上去觉得黏。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完,芯片植入设备、器官冷藏柜、手术台上的血渍,每一张都翻了两遍。
“四起医疗事故,死者都是器官捐献者。”方烬站在余大江的办公桌前,把手机里拍的视频也调出来给他看,“沈海东把捐献的器官拿来卖,还顺带帮愚者廷做芯片植入。地下二层的手术室就是证据。”
余大江把手机还给方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对方大概是市局的值班领导。“沈海东,滨城第一医院院长。对,就是那个沈海东。我需要逮捕令。”
方烬在余大江打电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逮捕令批下来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赵铁军带着四个行动组的人分乘两辆车赶往滨城第一医院,方烬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张逮捕令的复印件。纸有点软,边角卷起来了,他用拇指压了压,压不平。
到医院的时候才八点出头,门诊大厅还没什么人,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老人,手里攥着医保卡,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赵铁军带着人走电梯上行政楼,方烬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全亮着,照得地面上的瓷砖反光,像一面一面的小镜子。沈海东的办公室在九楼,门关着,赵铁军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他抬脚踹了门。门锁飞了,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
办公室是空的。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医院的监控画面,地下二层的画面已经被切掉了,只剩下五个格子,显示的都是医院大门口、门诊大厅这些公共区域。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茶包泡得发胀,沉在杯底。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方烬掏出来一看,是一把车钥匙和半包烟。
“人没走远。”赵铁军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看了一眼标志,是奥迪。“监控室,查他什么时候走的。”
方烬已经往外走了。他跑到监控室,值班的保安还在吃早饭,粥洒了一点在键盘上,正拿纸巾擦。方烬把警官证往桌上一拍,保安愣了,筷子掉地上。方烬没空跟他说客气话,直接调监控。
画面里,沈海东在七点五十八分从消防通道下了楼,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不走电梯,是走楼梯。方烬看着监控画面上的时间戳,七点五十八分,距离现在不到半小时。
赵铁军在对讲机里喊:“地下车库,黑色奥迪Q7。车牌尾号三个八。所有人守住出口。谁在外面的?”
方烬冲出监控室,从消防通道往下跑。楼梯间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激活了,一截一截地亮,亮得很慢,他跑得快,每次跑到下一层的时候上一层的灯才亮到一半。他跑到地下车库的时候,听到了引擎声,从B区传过来的,很响,在地下停车场里来回弹,像一头牛在吼。
黑色奥迪,车头朝着出口的方向,正在倒车调头。方烬隔着五十米看见驾驶座上的沈海东,棒球帽,深色夹克,脸在挡风玻璃后面看不太清,但那个轮廓他认得。
赵铁军的车从入口冲进来,横在奥迪前面。沈海东的车停了,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猛地倒车,想从另一个方向绕出去。方烬站在他后面,距离不到二十米,他举起手,没有枪,只有一个警官证。
“沈海东,停车!”
奥迪的倒车灯灭了,刹车灯亮了,车停了。沈海东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赵铁军从车上下来,走到奥迪的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沈海东没有反抗,被赵铁军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鞋在地上拖了两步,站住了。赵铁军把他按在车身上,搜了身,从夹克的内兜里搜出一个钱包、一部手机和一张门禁卡。方烬走过去把手铐扣在沈海东手腕上,金属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很响,弹了几下才消失。
沈海东被带上车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方烬。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抽,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往外顶,从骨头里、从血管里往外顶。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沈海东的声音很低,低到方烬需要凑近才能听清。
方烬看着他。“谁?”
沈海东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在赵铁军手里响了,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赵铁军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手机递给方烬。方烬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的号码被隐藏了,内容只有一行字。
“芯片已激活。你有24小时。”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抬头看沈海东,沈海东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是一种更绝望的东西——他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
“你脑中有芯片?”方烬问。
沈海东点头,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秦牧给我装的。三年前,在我自己的手术室里。他说这是‘保命符’,只要我听话,芯片不会激活。如果不听话……”
“24小时后会怎样?”
沈海东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嗓子眼挤出了几个字,含混不清。
方烬没有继续问。他把手机装进证物袋,拉好拉链,回头对赵铁军说:“让苏琳带设备来医院。快。”
苏琳到的时候带了便携扫描仪,方烬在医院急诊科的一间处置室里架好了设备。沈海东坐在椅子上,头上贴着电极片,苏琳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眉头皱得很紧。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张脑部的扫描图,在颅骨的内侧靠近脑干的位置有一个亮点,很小,像一颗钉子钉在灰色的画布上。
“单向接收芯片,和易长安的型号一样。”苏琳把画面放大,方框框住了那个亮点,数据在屏幕下方跳动,“但它的功能不只是接收信号。秦牧在这枚芯片里加了一个触发装置,激活后24小时会释放微量毒素。剂量不大,但位置在脑干附近,足以致命。”
顾城已经换好了手术服。他穿着深绿色的手术衣,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拿着手术刀的无菌包装。他看着方烬,方烬看着沈海东。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手术有风险。”顾城的语气不像是在征求意见,更像是在履行告知义务,“芯片的位置比易长安的更深,靠近脑干。取出过程中如果损伤到周围组织,他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方烬转向沈海东。“不做,24小时后你必死。做,有机会活。”
沈海东坐在那里,手铐已经解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抬起头。他起先没有马上说“做”,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那次吸气很慢、很深,像潜水员下水前的最后一次换气。
“做。”沈海东说,“死也要死在手术台上。”
顾城把口罩戴好,把手术刀的无菌包装撕开。护士推着手术床进来,沈海东躺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没关,白炽灯,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把目光移开了。
方烬跟到手术室门口,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他头顶上灭了一瞬又亮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距离芯片激活已经过了将近两小时。
赵铁军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方烬。方烬接了,没喝,纸杯的温度从手指传过来,烫的。
“他会死吗?”赵铁军问。
方烬喝了一口咖啡,烫,舌尖麻了一下。“看顾城的。”
手术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方烬和赵铁军一直在走廊里等着,谁都没走开,地上的瓷砖被他们踩了不知道多少来回。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手术室的门开了,顾城第一个出来,口罩摘了挂在脖子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平时做手术结束之后那么轻松。方烬问他情况怎么样,顾城说了一句“芯片取出来了”就走了,走得很急,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扇了几下,带起一阵风。
沈海东被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灰,干裂了几道口子。方烬跟到病房门口,沈海东睁开眼,朝他摇了摇头。那只手抬起一点又放下,动作像是在用全部力气抓住什么却已经抓不住了。
方烬没有进去。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纸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