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顾城手里多了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枚带血的芯片，比易长安的那枚还小，边缘焊点粗糙，像是手工焊接的。他把托盘递给苏琳，苏琳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托盘底部，冰凉的，缩了一下。顾城摘了手套，擦了额头上的汗，看了方烬一眼。
“芯片的位置比预想的浅，没有靠近脑干。秦牧说的‘24小时释放毒素’可能是吓唬他的。我检查了芯片周围的组织，没有发现毒素释放的痕迹。”
方烬看着那枚芯片。“也可能是计时还没到。”
顾城没有反驳。他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手臂上，走回病房去看沈海东的术后情况。方烬跟着苏琳进了隔壁的医生值班室，苏琳把芯片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数据开始滚动。
芯片里的数据比预想的多得多。苏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文件结构梳理清楚，分了三个文件夹——非法器官移植记录、黑桃会资金往来、以及一个标记为“404-B”的文件夹。她先打开了非法器官移植记录，里面是近五年医院所有私下交易的完整台账，每一笔都标注了捐献者姓名、器官类型、受体信息、以及沈海东收取的费用。方烬扫了一眼总额，八位数。
资金往来文件夹里是沈海东与黑桃会的转账记录，加密的，但苏琳用AI留下的解密工具解开了。方烬看到了一串熟悉的名字——易学明、秦牧、钱峰、周明。每一笔钱都有备注，写的是“项目经费”或“实验资助”。
苏琳打开第三个文件夹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文档，标题是“404-B项目实验报告_最终版”。报告有一百多页，图文并茂，有实验方案、手术记录、基因测序数据、以及大量的人体照片。方烬没有一页一页地看，他用搜索功能查了自己的名字，跳出了四十多处。
方烬把报告翻到“项目概述”那一页，沈海东用专业术语写了一整段，但核心意思被苏琳翻译成了白话。“404-B项目是404实验的副本，由沈海东主持，在滨城第一医院地下实验室进行。实验目的是复制方烬的成功案例，制造第二个‘完美容器’。”
方烬看着屏幕上的“完美容器”三个字，没有说话。赵铁军在旁边站着，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值班室的窗户玻璃震了一下。
苏琳继续往下翻。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实验的过程——从基因样本的提取、代孕母亲的选择、到胚胎的培育和芯片的植入。每一阶段都有数据支持和手术记录。报告最后一页是一段总结，方烬把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项目进展顺利，‘替身’已进入第三阶段。胚胎发育正常，基因编辑成功率达百分之九十七。预计一年后可进行意识移植测试。”
方烬的呼吸停了半拍。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屏幕上那行字还在，没有消失。
沈海东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穿着病号服，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术后才几个小时，按理说不应该让他离开病床，但方烬等不了。他坐在审讯桌的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实验报告的打印件，厚厚一沓，用长尾夹夹着。
沈海东坐下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赵铁军扶了他一把，他坐稳了，把手放在桌上。手背上有留置针，胶布固定着，透明的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到头顶的输液架上。
方烬把实验报告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放在自己面前。“404-B项目。你主持的。”
沈海东看着那份报告，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看留置针的胶布边缘卷起来的那一个角。
“我从五年前开始做这个项目。黑桃会资助我，易学明出钱，秦牧出技术。他们在方烬身上成功了，想复制一个。”沈海东的声音很平，像是麻醉药还没完全退，嘴巴和大脑之间隔着一层雾。“我在医院地下二层建了实验室，做了五年的实验。几十次失败，几十个胚胎没活下来。直到一年前，有一个活下来了。代号‘替身’。”
方烬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用谁的基因？”
沈海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疲惫的、像是终于不用再撒谎了的平静。“你的。秦牧提供的你的一管血。你在医院体检的时候抽的，你不知道。”
赵铁军拍了一下桌子，声响不重，但审讯室里的灯管跟着闪了一下。方烬没有动，他看着沈海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变形的。
“‘替身’现在在哪？”
沈海东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方烬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在闪，一闪一闪的，频率不快。
“我不知道。”沈海东说，“项目在半年前被AI接管了。我只负责提供医疗支持，做胚胎植入和产前检查。后续的事情，基因编辑、芯片植入、意识移植的准备工作，全部由秦牧负责。秦牧入狱之后，我就和项目失联了。我不知道‘替身’在哪里，不知道它是不是还活着。”
“它？”方烬问。
“胚胎代孕母亲分娩后被带走，秦牧亲自接走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沈海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贴着桌面才能听清，“也许‘替身’已经长大了，也许还没有出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带着你的基因，带着AI的芯片。它是一把钥匙，一把比你更听话的钥匙。”
方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声音很尖，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他拿着那份实验报告走出审讯室，赵铁军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沈海东在审讯室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被门隔住了，听不清。
方烬站在走廊里，把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预计一年后可进行意识移植测试”——像一根刺扎在纸上。一年前，‘替身’被秦牧带走。现在，‘替身’可能已经是个活生生的婴儿，也可能已经长到了一岁。
方烬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苏琳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拿着那枚芯片，芯片已经清理干净了，装在一个透明的小证物袋里。她走到方烬面前，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芯片在灯光下半透明，里面的线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
“方烬，如果‘替身’真的存在，我们得找到它。”
方烬把证物袋从苏琳手里拿过来，翻过来看背面。芯片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很小，用放大镜才能看清——404-B-001。
“怎么找？”赵铁军在旁边问，“秦牧入狱了，沈海东不知道，AI不说。我们连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方烬把证物袋装进口袋，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钥匙的倒T符号磕在证物袋的塑料封口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AI知道。”方烬说。赵铁军和苏琳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方烬摸了摸胸口的屏蔽器，绿灯亮着，AI在休眠。“它什么都知道。问题是我敢不敢问它。”
走廊里的灯管彻底灭了。另一根还亮着，光线从白色变成昏黄，像是电压不稳。方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从走廊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个站不稳的人在晃。
林薇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大概是饭。她看见方烬的脸色，脚步慢了一下，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她把保温袋放在地上，伸手握住方烬的手，握得很紧。方烬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
“方烬，你脸色很差。”
方烬没说话，把口袋里的证物袋掏出来给林薇看。林薇接过去，对着灯看了看芯片背面那个编号，她不懂这些，但她看得懂方烬眼睛里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方烬把证物袋拿回来，重新装进口袋。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
“我在想，”方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薇能听见，“如果‘替身’真的存在，它现在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AI给它发指令。它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基因从哪里来。它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林薇握着方烬的手紧了一下。方烬感到林薇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不疼，但能感觉到。她没有说话，把额头抵在方烬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昏黄的灯光下是暗红色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硌着掌心的肉，硌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好拉链，从地上拎起林薇带来的保温袋，把拉链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粥，还烫着，冒着热气，蒸汽从袋口涌出来，熏在脸上，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