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那张出生记录打印出来的时候,打印机卡了一次纸,她拽了一下,纸是出来了但边角皱了一块。方烬接过去,皱的那块刚好压在“父亲”那一栏上,苏琳在后面用手指把纸抹平了。那一栏写着“匿名供精”四个字,旁边附了一行小字,是DNA检测报告的编号。苏琳在旁边已经查过了,编号对应的Y染色体数据,和方烬体检时留的血样比对结果是——高度相似。
方烬看着“高度相似”这四个字,把它在脑子里翻译成了一句更直接的话——这个孩子,从基因上讲,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儿子。没经过他同意,他不知道,甚至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流着他血的孩子。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苏琳没说话,赵铁军在旁边把烟点着了又掐灭了。
“孩子现在在哪?”方烬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苏琳摇了摇头。“出生记录上母亲的名字是假的,‘李芳’,身份信息查不到。医院当时接生的护士我联系过一个,退休了,住在城南。她可能记得。”
护士姓刘,六十二岁,头发花白,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方烬和林薇爬上去的时候,刘护士正在阳台上浇花,一个老太太,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林薇先开口自我介绍说是公安局的,刘护士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阳台栏杆上,顺着往下滴。
方烬把那张出生记录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她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摘了眼镜,在围裙上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这个孩子我记得。一年前接生的,代孕的,母亲很年轻,二十出头,从农村来的,什么都不懂。”刘护士把手机还给方烬,叹了口气,“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出院了。孩子没跟她走,被一个女人带走的。”
“什么样的女人?”林薇问。
刘护士想了想,手比划了一下。“高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她右手戴着一个手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条蛇,盘成一圈,像医院的标志又不像。”
方烬的脑子里立刻跳出了一个名字。康仁医疗集团的标志就是一条蛇缠绕在手杖上,和世界卫生组织的会徽有点像但不一样。银色的手镯,蛇形图案,这不是普通的首饰,是康仁医疗集团的定制纪念品,他在康仁医疗的官网见过,是给“荣誉员工”的纪念品。
孟瑶在电话那头听到“康仁医疗”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方烬能听见她在翻东西的声音,纸张沙沙的。
“康仁医疗集团的董事长姓钱,钱卫东。他是孙建国的妻弟。不是钱峰的亲戚,是孙建国的妻子钱丽华的弟弟。这家集团在滨城有三家医院、两家养老院、一个康复中心。如果‘替身’被送到康仁医疗旗下的机构,多半是在养老院或者康复中心,那里不引人注意。”
方烬把地图投在白板上,康仁医疗在滨城的五个机构用红点标了出来。三家医院,一家在市中心,两家在郊区。两家养老院,都在城北。一个康复中心,在城东。他用激光笔点了点养老院的位置,那里离市区远,交通不便,周边没有居民区。
“孩子不可能养在养老院里,那里老人多,不适合。”苏琳在旁边说,“康复中心也有可能,但那里有门诊病人,人来人往的,不好藏。”
赵铁军在边上搓了搓手指,烟灰掉了一地。“如果是当‘储备容器’养,那应该是在一个封闭的、不受外界干扰的地方。不是医院,不是养老院,不是康复中心。康仁还有什么产业是没列出来的?”
苏琳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页搜索结果。“康仁医疗还投资了一家月子中心,在滨城东郊,叫‘安悦月子会所’。不是医疗机构,不需要向卫生局报备,不受监管。法人代表是钱卫东的妻子。”
方烬用激光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月子会所,专门给产妇和新生儿提供服务的场所,封闭管理,外人不能随便进出。如果要养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没有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方烬让苏琳查了安悦月子会所近一年的人员进出记录。会所的保安系统用的是第三方公司,监控录像保存三个月,门禁记录保存两年。苏琳花了一个小时就入侵了——不是靠暴力破解,是她找到了会所在某招聘平台发布的内部系统操作手册,管理员默认密码没有改过。门禁记录显示,近一年来有一个女人每周固定刷卡进入会所三次,刷卡时间很规律,周二、周四、周六的上午。
那个女人叫王芳,三十五岁,是会所的护理部主管。
方烬和赵铁军蹲了一天半。会所在一栋三层小楼里,外墙刷成浅黄色,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铁门关着,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保安在里面看手机。方烬把车停在会所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从车窗能看到大门。
第一天没见到王芳出来。赵铁军说他来蹲前半夜,让方烬回去休息,方烬说不用。他在车里眯了一觉,醒了发现脖子落枕了,拧了好几下才拧过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芳从会所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护理服,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过马路,走进了一家便利店。方烬跟进去的时候她正在买泡面,把面桶放在微波炉里转,微波炉嗡嗡地响。方烬在她后面排队,等她转完身,亮了一下警官证。
王芳看见警官证的时候没什么反应,像是见过很多次一样。她把泡面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烫了一下手,甩了甩,放在收银台上,然后看着方烬。
“你是来问那个孩子的?”
方烬点了点头。
王芳叹了口气,把泡面的盖子掀开,蒸汽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在产房外面。那个女人把孩子抱出来,交给我,让我带回去养。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私生子,后来我发现不对劲,孩子的体检频率太高了,每个月抽血,每三个月做一次全面检查。不是正常婴儿的体检项目,是科研项目的监控节奏。”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出生记录的照片,指着“匿名供精”那一栏。“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王芳看了一眼那张纸,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见过一次来会所看孩子的人。不是那个女人,是一个男的,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他没有进育婴室,就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二十分钟,然后走了。后来我查了来访登记,他签的名字是‘秦牧’。”
方烬的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
“孩子现在在哪?”赵铁军在后面问。
王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方烬。“三天前被接走了。那个女人来接的,说要把孩子转到‘更好的地方’。我问她去哪里,她没说。那天下着雨,她把孩子抱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号我没记住,但车身上印着康仁医疗的标志。”
方烬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痒。赵铁军举着伞追上来,方烬没接,走在雨里,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坐在副驾驶,赵铁军发动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刮不干净,总是留下一层水膜。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被雨水打湿了,铜锈的颜色更深了,像一道老旧的伤疤。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到雨水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裤子上。
赵铁军把车开出了巷子,雨越下越大,雨刷的频率调到了最快,还是刮不及。方烬看着挡风玻璃上模糊的街景,路灯的光在水幕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黄的,红的,交叉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
“方烬,他还在滨城。”赵铁军盯着前面的路。
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拉好拉链,拉链头碰到手指,凉的。他没有回答,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雨声太大了,从车顶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