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仁医疗集团的总部在滨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二十六到二十九整整四层。方烬和赵铁军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得不像秋天。前台是一个化了浓妆的年轻女人,嘴唇涂得很红,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声音甜美得像糖精。方烬把警官证放在台上,她看了一眼,笑容收了半寸,拿起电话按了几个键,声音压低了说了一句“公安局的”。
法务总监姓高,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结打得端端正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在二十九楼的会客室里见的方烬,会客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滨城的天际线,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照在深色的实木会议桌上,反光刺眼。高总监没有握手,没有倒水,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方烬坐在他对面,赵铁军站在门口。“高总监,康仁医疗旗下有一个‘特殊护理中心’,注册地址在滨城郊区的一个镇上。我需要了解这个中心的运营情况。”
高总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方烬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白金戒指。“方警官,康仁医疗集团旗下有三十多家分支机构,各个机构的运营数据涉及商业机密和患者隐私,没有法院的正式手续,我没法提供。”
方烬把一本笔记本翻开,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特殊护理中心’在工商登记上的业务范围是‘儿童福利服务’,但民政局没有这个中心的备案记录。一个没有备案的儿童福利机构,在你们集团旗下运转了至少两年,高总监,你觉得这正常吗?”
高总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交叉的缝隙里微微动了一下。“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需要向运营部门核实。你留下联系方式,我核实之后联系你。”
方烬没有动,他看着高总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无框眼镜后面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是什么东西在眼球表面镀了一层膜,什么都照不进去。“高总监,我需要明确告诉你,如果‘特殊护理中心’存在非法行为,你作为集团法务负责人,是脱不了干系的。”
高总监把眼镜摘下来,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方警官,你在威胁我?我是律师,我知道我的权利。没有搜查令,你连这个中心的门都进不去。”他把眼镜戴上,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有个会。”
方烬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封面。“高总监,你的茶凉了。”
出了写字楼,赵铁军在车里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这个姓高的,油盐不进。”
方烬把手机掏出来,拨了孟瑶的号。“孟瑶,康仁医疗的‘特殊护理中心’,你能查到什么?”
孟瑶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工商注册地址是滨城市郊区青浦镇迎宾路88号,一栋三层的建筑,以前是个卫生院,康仁医疗五年前买下来的。登记的业务范围是‘儿童福利服务’,但我查了民政局、卫健委、妇联,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有这个中心的备案记录。也就是说,这个中心在法律上不存在,但它确实在运转。”
方烬把地址记在笔记本上。“还有别的吗?”
“我在工商登记系统里查到这个中心的法人代表叫钱丽华,是钱卫东的妹妹,孙建国的妻子。中心的监管账户近两年有大量资金进出,来源是康仁医疗集团的对公账户,用途写的是‘运营费用’。数额不小,但去向不明,可能是转到了其他账户。”孟瑶停顿了一下,“方烬,这个中心不对外公开,连周边居民都不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我试着以记者身份打电话过去,对方一听是记者就挂了。”
方烬挂了电话,对赵铁军说:“回安全屋。”
苏琳把“特殊护理中心”的卫星图投在白板上。一栋三层的建筑,院子不大,围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门是一扇铁门,门口没有牌子,没有标识,从外面看和普通民居没什么区别。
“这个中心在百度地图和高德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苏琳用激光笔点了一下那个位置,“快递员送到镇上就显示‘地址异常’,包裹会被退回。也就是说,这个中心故意不在地图上登记,收不到快递,也不让人找到。”
方烬把卫星图放大,院子后面有一块空地,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货车的车门开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方烬在当天下午向法院申请了搜查令。他在申请书上写了三页纸,把代孕母亲的证言、护士的证言、王芳的证言、以及卫星图上那个没有备案的中心全部写了进去。余大江签了字,法院那边的人接了材料,说“等通知”。
等通知。方烬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孙建国虽然进去了,但他的人还在,他的人还能影响某些部门。等通知,等到天荒地老,等到证据被销毁,等到孩子被转移。
方烬在法院门口站了十分钟,抽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雾呛进肺里的时候咳了一声,旁边一个路过的大爷看了他一眼,走了。
方烬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拨了赵铁军的号。
“铁军,不等了。今晚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烬,没有搜查令,进去就是非法侵入。”
方烬打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没拧。“里面可能有被非法拘禁的儿童。救人不需要搜查令。”
赵铁军又沉默了两秒,方烬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很重。“几点?”
“晚上十点。你在安全屋等我,我叫苏琳准备设备。”
方烬挂了电话,发动了车。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遮阳板翻下来,还是刺眼,用手挡了一下,方向盘歪了一下,旁边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苏琳准备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强光手电、执法记录仪、撬锁工具、便携式信号探测器。她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赵铁军在检查自己的装备,枪套挂在腰带上,试了两次拔枪的动作,很顺。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是她的车。她对方烬说:“我送你们去。在门口等你们。”
方烬想说不,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出口。林薇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她已经决定了,不需要他同意。
晚上九点五十,林薇的车停在了青浦镇迎宾路88号对面的巷子里。方烬和赵铁军下了车,苏琳留在车里做技术支援,耳机的信号连在他们两个的对讲机上。方烬把背包背上,赵铁军把枪上了膛,保险关着,枪插在腰后,用夹克盖住。
院墙比卫星图上看着更高,方烬踮起脚尖才能摸到墙头。铁丝网是新换的,银白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有人在里面。
赵铁军绕到院墙的东侧,那里有一棵梧桐树,树枝伸到了墙头。他爬上去,骑在墙头,用钳子剪断了铁丝网,铁丝崩断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像琴弦断了。他等了几秒,院子里没有人出来,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右肩的旧伤被震了一下。
方烬从正门翻进去,赵铁军从里面开了侧门。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没有康仁医疗的标志。楼里亮着灯,一楼大厅的灯是日光灯,白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半亮。
方烬推开一楼的门,没有锁。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塑料椅子和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监控画面——院子、走廊、二楼、三楼的楼梯口。方烬看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无菌区非请勿入”的标识。
赵铁军从走廊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从墙上取下来的楼层平面图。“二楼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值班室,一个是‘护理室’。三楼被封锁了,楼梯口装了铁门,钥匙在值班室里。”
方烬走到值班室门口,门没锁,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一本值班记录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还是温的。他翻开值班记录,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天,上面写着“晚班,一切正常”。方烬把记录本塞进背包,从墙上取下钥匙,上了三楼。
铁门开了,楼梯上方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在水泥台阶上。方烬走到三楼,走廊里只有一扇门,铁门的,门锁是密码锁。方烬试了试,不是普通的密码锁,是银行金库那种级别的,需要六位数密码和指纹。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门缝。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像是夜灯的光线。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哭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有节奏的滴滴声,像是什么仪器在运转。
“苏琳,三楼有一扇密码锁的门,六位数加指纹。能破解吗?”
苏琳在耳机里说:“把设备贴在锁上,我试试。”
方烬从背包里拿出信号探测器,贴在密码锁的侧面。苏琳那边敲了十几秒键盘,说了一句:“不行,这个锁是独立的,不联网。指纹模块也是本地存储。除非有密码和指纹,否则打不开。”
方烬把背包放在地上,看着那扇门。滴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规律,一秒一下。他凑到门缝处往里看,只能看到一小块地板和一张床的床腿。床腿是金属的,漆成白色,床单是淡蓝色的,叠得很整齐。
赵铁军在走廊的另一头低声说了一句:“有人从后门出来了。”方烬跑下楼,从后门追出去。后门外面是一条小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他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照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手里抱着一个用毯子裹着的什么东西。那个女人看见光,转身就跑,方烬追上去,赵铁军从另一边包抄,两个人把她堵在了路中间。
方烬用手电筒照着她的脸。她眯了一下眼,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毯子动了动,从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哼唧,像猫叫,又像是婴儿翻身时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把孩子放下。”方烬说。
那个女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嘴唇在哆嗦,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看着方烬,又看了看赵铁军,最后低头看着怀里毯子中露出的一小截手指——五根手指抓在毯子边缘,指甲很小,粉红色的,像贝壳。
“他是我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养了他一年。他是我的。”
方烬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一点,照在地上。“他是谁的孩子,你心里清楚。放下他,让我看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