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护理中心的三层小楼糊成了一团黑影，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昏黄的，像一只快瞎的眼睛。方烬蹲在围墙外面的灌木丛里，裤腿上扎了好几根刺，扎得疼，他没工夫拔。赵铁军在他右边，两个人在黑暗里等了十分钟，等一个保安巡逻的间隙。苏琳在耳机里说：“正门的摄像头我黑了，画面定格在十分钟前。你们有十五分钟。”
墙头的铁丝网在月光下反着光，银白色的，像一条蛇盘在墙头。赵铁军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厚帆布搭在网上，翻过去的时候帆布被铁丝钩住了，他拽了一下，撕开一个口子，人过去了，帆布留在了网上。方烬跟上去，翻墙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一截枯枝上，咔嚓一声，脆得像骨头断。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裂缝了，缝里长着草。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都没有任何标识。楼里的灯全灭了，只有一楼走廊尽头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绿光，鬼火一样。方烬摸到大门口，门锁着，一把U型锁，锁梁有拇指粗。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捅进锁孔捅了几下，锁弹开了，他拧了一下门把门推开，门轴缺油，吱呀一声，两个人的手同时停在那个声音上——停了片刻没有动静，才继续。走廊里铺着白色地砖，应急灯的光照在地砖上反出一片惨白。墙上贴着一些标语——“用爱心呵护生命”，方框，红字，端正得像墓碑。
一楼没有孩子。值班室里没人，桌上有一份吃了一半的盒饭和半瓶可乐，可乐没气了，瓶口粘着一只蚂蚁，溺死了。方烬翻开桌上的值班记录，今天登记有三个护理员值班，但整个一楼没有一个人影。赵铁军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方烬上去的时候手扶着栏杆，栏杆上有一层薄灰。
二楼是空的。三间房，门都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单叠成豆腐块，像是很久没人睡过了。卫生间的毛巾是干的，卷纸没有动过。方烬蹲下来看床底，什么都没有，灰尘都没有。
“方烬，”赵铁军在走廊另一头低声喊他，“过来看。”
方烬走过去，赵铁军站在一扇铁门前。铁门刷着绿漆，漆面鼓包了，裂了好几道缝。门上有两个锁，一个密码锁，一个钥匙锁。
“苏琳，二楼有扇铁门，密码锁加钥匙锁。”
苏琳那边键盘声停了。“密码锁我能解，钥匙锁物理破解。你们用爆破钳，三分钟。”
赵铁军从背包里掏出爆破钳，钳口咬住锁梁，用力一握，锁梁断了，半截锁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墙角停住了。苏琳同时报出一串六位数，方烬按进去，绿灯亮了，门开了。
门后的楼梯往下延伸，灯没开，里面黑洞洞的。赵铁军打开手电筒先下去，方烬跟在后面，两个人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像心跳的两拍。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混着消毒水和氨水的味道，污浊得让人想立刻退出去。地下走廊的灯管全亮着，白光，刺眼。走廊两侧有五扇门，三扇关着，两扇开着。方烬走到第一扇开着的门前，手电筒的光扫进去，他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有一张婴儿床，白色的栏杆。
床里躺着一个孩子，一岁左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衣服胸口绣着一只小熊。孩子醒着，眼睛很大，黑眼珠占了多半，看见手电筒的光也不怕，反而伸出一只手来抓。手腕上套着一个电子项圈，黑色的，比成年人手指粗一点，项圈内侧有一个指示灯，绿色的，一闪一闪。
方烬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从孩子脸上移开，照在床头的标签上——“编号404-B-001，姓名：未定，出生日期……”后面是日期，一年前的。他脑子里嗡了一下，手指一紧，差点把手电筒捏碎。
“方烬。”赵铁军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沉闷的。
方烬走过去。第二扇关着门的房间门上嵌着一块玻璃，巴掌大。赵铁军用手电筒照着。里面有一个男孩，五六岁，坐在床沿，低着头，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脖子上也有电子项圈。第三扇门的玻璃窗更高，方烬要踮起脚才能看到里面，那里面是一个女孩，三四岁，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胳膊被扯掉了一只，线头露在外面，白花花的。
三个孩子，三个电子项圈，五个房间。方烬把数字在心里算了算，还有两个房间空着，也许曾经还有两个，也许是为将来的谁准备的。他走回第一个房间，那个一岁的男婴已经坐起来了，两只手扶着栏杆，嘴一张一合，没出声，像是在学说话但还没学会怎么发出声音。
方烬站在婴儿床前，手伸进去摸了摸孩子的脸。
他的手指碰到孩子的皮肤时，那触感不太像是摸到另一个生命，更像是摸到自己身体里某个一直没注意到、以为不存在了的地方。孩子的皮肤是温的，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方烬的手指在腮帮子上停了一下，孩子抓住了他的手，五根手指攥着他的食指，攥得很紧，指甲软软的，掐不疼。
方烬把项圈解开了。项圈的内侧有一圈金属触点，贴在皮肤上压出了红印，像被人掐过脖子留下的指痕。孩子被解开后先是愣了一下，脖子的红印被风一吹觉得痒，抬手去抓。方烬没让他抓，轻轻握住那只手，从背包里拿出毛毯把孩子裹上，抱在怀里。孩子的体温隔着毯子贴着他的胸口，像是有人在他怀里点了根蜡烛，火苗不大，但烫。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也在看他，黑眼珠里映出方烬的脸，扭曲的、模糊的。
警报响的时候，方烬刚走到地下走廊的中间。
声音很大，不是铃，是蜂鸣器，频率很高，尖得像锥子往耳朵里扎。方烬的头嗡了一下，屏蔽器在胸口震了一瞬，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走廊尽头的灯全灭了，只剩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把整个地下区域罩了一层滤镜，看什么都像在水底。
赵铁军的对讲机里传来苏琳的声音，几乎是喊的。“有人启动了隐藏报警！地下室有红外传感器，我没检测到！很多人往你们那里去了！”
楼梯上已经有人下来了。方烬看到了手电筒的光在楼梯间里晃，听到了脚步声——很多人，很重，踩在铁楼梯上像打雷，咚咚咚咚。
赵铁军挡在方烬身后。“快带孩子走。”
方烬抱着孩子从地下走廊的另一头跑，那里有一个安全出口，铁门，锁着。他踹了一下，门没开，又踹了一下，门框裂了，锁舌从木头里脱出来，门开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孩子打了个喷嚏，很小的那种，像猫打了个哈欠。
身后，赵铁军已经和第一个冲下来的人打上了。对方穿着白色的护理服，手里拿着一根橡胶警棍，抡过来，赵铁军侧身躲过，肘部顶在他胸口上，那人退了两步撞在墙上，手里的警棍掉了滚到角落里。更多的人下来了，赵铁军堵在楼梯口，一个人拦住了四个，方烬只听到棍棒砸在墙壁上的闷响和拳肉相撞的声音。他的右肩被击中了一下，闷哼了一声，还在原地挡着。
方烬跑出后门的时候，林栋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响。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林栋一脚油门，车冲了出去。方烬回头看护理中心，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从一楼到三楼，从正面到后面，整个楼像一棵被点亮的圣诞树，亮得刺眼。
赵铁军在车里，方烬上车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他的防弹衣上有一道白印，橡胶警棍抽的，没破但凹进去一条沟。左肩的旧伤被牵动了，他龇着牙，手按着肩膀没吭声。方烬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点，孩子在毛毯里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林栋的车速很快，仪表盘上的数字从四十跳到六十，从六十跳到八十。后面没有车跟着，护理中心的人没有追出来，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没来得及。
方烬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在毛毯里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小，小到要盯着看才能确定他还在呼吸。他的手指还攥着方烬的衣领，攥得不紧，但方烬没有去掰开。
前方出现了路灯，从远到近，一盏接一盏地亮。光照进车里，一下一下地扫过方烬的脸。他的影子在车窗上忽明忽暗，像一个在灯光和黑暗之间来回切换的人。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孩子身边的毛毯上。钥匙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孩子的手指碰到了钥匙，没有抓，只是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方烬把钥匙拿起来，重新攥在手心里。齿硌着掌心的肉，印子很深，一道一道的，在白炽灯下泛着红。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凉的。
车拐进安全屋那条巷子，巷口的垃圾箱旁边蹲着那只野猫，车灯一照，眼睛反射出两团绿色的光，像两盏小灯，亮了一下就灭了，猫跳上墙头跑远了。
方烬抱着孩子下车，夜风吹过来，把毛毯的一角吹起来，他用下巴压住了。毯子是蓝色的，边角磨毛了，翻出来一面是浅灰色的。孩子把头往方烬的胸口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又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