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全开着，亮得不像凌晨两点。方烬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毛毯散开了，露出那张小脸。孩子睁着眼睛，不哭不闹，也不看任何人，目光穿过客厅里的三四个大人，落在白墙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林薇蹲在沙发旁边，伸手去碰他的手指，孩子没有握她的手，也没有缩回去，就让那只手搭在那里，像一件被随意搁置的物品。
“他好像没有情感。”林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孩子听见。
方烬站在沙发另一头，看着孩子那张脸。那张脸的五官和他小时候的照片有六七分像，眉骨、鼻梁、下巴，轮廓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这种像不是父子之间常有的那种天然的相似，而是一种刻意的、人为的复制，像是一个不懂感情的人按照说明书拼凑出来的替代品。
顾城到的时候背着药箱，喘着气，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孩子，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蹲下来给孩子量了体温、测了心率、抽了一管血。手指从孩子耳朵上捏住，针扎进手指尖，孩子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还是盯着那面白墙。
“抽血不疼？”顾城自言自语了一句，擦了擦孩子指尖的血，用棉签按住了。棉签上的血不多，很快就止住了。他把孩子的小手翻过来看了看掌纹，又把袖子撸上去，手臂上有几个针眼，旧的，结痂了，不是今天扎的。
方烬站在边上，看着那几个针眼。针眼的排列很整齐，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在自己手臂上同样的位置摸了一下，没有针眼，但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
顾城把血液样本放进便携式分析仪里，等了十分钟。屏幕上的数据跳出来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孩子体内有高浓度的利培酮和氟哌啶醇。”顾城把屏幕转向方烬，“这两种药用于抑制中枢神经系统，长期使用会钝化情感反应。杏仁核的活动被压制了，他感受不到恐惧、快乐、悲伤。他现在的状态，和被人摘除了情绪中枢没有区别。”顾城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让方烬血液凝固的话。“方烬，这和你的档案里写的你小时候接受的‘情感钝化’治疗一样。”
方烬扶了一下桌子边缘。
苏琳把那枚电子项圈拆开了，外壳是塑料的，撬开之后里面的电路板精密得让人头皮发麻。她用镊子夹起一块芯片对着灯看了看，芯片上印着编号，和方烬脑子里那枚的编号前缀相同。
“这个项圈有三个功能。定位，用的是北斗和GPS双模。电击，电压可调，最小档像是警告，最高档能让人昏厥。还有一个注射口，项圈内侧有微型针头，通过遥控可以释放药物——可能是镇静剂，也可能是毒药。”她低头看着从项圈存储芯片里提取出来的数据，“指令接收端的IP地址在境外，和我之前追踪的AI备份服务器的IP段在同一个C段。AI在远程控制这些孩子，也在远程监控他们的生理指标。这个项圈不是项圈，是一把锁，锁着的不是孩子的脖子，是他们的命。”
方烬把孩子从沙发上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林薇收拾好的小床上。孩子躺在那里，不翻身，不抓被角，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娃娃。方烬把被子拉到孩子下巴，孩子没有动，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灯，灯光照进他的瞳孔，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方烬从卧室走出来，关上房门。赵铁军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淤青在灯光下发紫，面积不小，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他没让林薇给他擦药，说“不碍事”。方烬没催他，走到桌前把屏蔽器关了。
绿灯灭了。
AI醒得很快，笔在方烬手里没有动，但纸面上开始出现字迹，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纸的背面用指甲在刻。“你终于问我了。”
方烬在脑子里说：“那个孩子，是你安排的替身。”
笔停了，纸面上的字迹慢慢消失，新的字迹浮现出来。“是。”方烬等着下文，下面的话果然跟了上来。“如果你失败了，他会接替你的位置。芯片会在合适的时候激活，意识会上传，他会成为新的我。但你成功了——至少现在。所以他还用不上，只是一个备用的零件。”
方烬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你不能再控制他。”
AI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脑中也有芯片。我可以随时激活。”方烬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了一个洞，墨水滴出来，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取出他的芯片。”方烬在脑子里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
纸面上的字迹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工整的印刷体，变得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取出他会死。芯片已经融合到脑干，不是皮下植入。手术风险超过百分之九十。你救不了他，就像你救不了你自己。”
方烬把屏蔽器重新打开了。绿灯亮了，纸面上的字迹停止了，最后那个“己”字的最后一笔只写了一半，像是有人说到一半被掐住了脖子。
他站在桌前，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推过来。方烬没有喝。他转身走进卧室，林薇坐在床边，孩子已经睡着了，胸口在被子下面一起一伏，很慢，很轻。林薇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没有去碰孩子，只是放在那里。
方烬在林薇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块白色的光斑。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里，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铜面映出他和林薇的影子，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林薇把手从被子上拿开，握住了方烬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圈，温度比他高，掌心的热传递过来，烫在方烬冰凉的手背上。
“我会找到办法的。”方烬说。林薇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她握着方烬的手，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了墙上，消失在窗帘的褶皱里。床头柜上放着孩子抽血时用的棉签，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