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杯底磕出了声响，不重，但安全屋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窗帘拉着，灯全开着，白炽灯的光照在人脸上，显得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方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枚电子项圈的电路图，苏琳用红笔在上面标出了所有功能模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人体解剖图。赵铁军站在他对面，双手叉腰，左肩的旧伤让他站姿有点歪。
“孩子不能留在安全屋。”赵铁军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东西方烬听得出来，那不是建议，是他想了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话。“他不是你的孩子，他是证据。应该交给儿童保护机构。”
方烬没有抬头，手指在电路图上点了一下。“交给他们，AI会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或者继续控制他。你觉得儿童保护机构能防住AI？”
赵铁军把椅子拉开，坐下来。他的后背还在疼，坐下的时候龇了一下牙，手撑着椅背慢慢落座。“方烬，我知道你怎么想。但这孩子在你身边一天，你就多一天分心。我们的名单上还有六个人，康仁医疗的钱卫东还没动，那个‘特殊护理中心’背后的整个网络还没挖出来。你把精力放在一个孩子身上，案子怎么办？”
方烬抬起头看着他。“铁军，那孩子在那个地下房间里被关了至少半年。脖子上戴着项圈，每天被注射抑制情感的药物。他和我的基因一样。他就是我。你让我把他交给福利院，等AI来杀他？”
林栋从窗台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他一直在记录的笔记本。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方烬这几天的行动轨迹和时间分配，他记录得很仔细，连去卫生间的时间都记了。
“方教官，你太感情用事了。”林栋把笔记本合上，“这孩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一个实验品。你不应该因为他和你有相同的基因就把他当成你的儿子。他不是你，你放过自己吧。”
方烬看着林栋，林栋的目光没有躲闪，但方烬看见他握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林栋，你说得对。他不是我。但他是一个一岁的孩子，被人当作备用零件养在地下室里。你觉得我应该把他交给谁？”
林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交给福利机构”，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福利机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档案、没有监护人的孩子会被送进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环境，没有任何保护，AI想找到他就像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一样容易。林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靠在窗台上，没有再说话。
吴建国一直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两只手捧着暖手。他看了看方烬，又看了看赵铁军，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栋身上。他把茶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子中间。
“都别吵了。”吴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安全屋里安静了。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一个在派出所调解了半辈子纠纷的老民警。“方烬，你留下孩子，但必须增加安保。这是你的坚持，也是你的责任。赵铁军，你带人加强外围巡逻，护理中心的人知道是谁偷了孩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林栋，你去盯康仁医疗的动静，看看他们在孩子被带走之后有什么反应。我们是一个团队，散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说话。赵铁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林栋从窗台上站直了，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也点了点头。孟瑶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封邮件的发送界面。“方烬，我认识一个国外的医疗团队，专门做儿童芯片取出手术。他们在瑞士，做过十七例类似的案例，成功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孟瑶把手机递过来，方烬看到邮件上写着那个团队的名称和联系方式。“我已经给他们发了邮件，说明情况。他们说需要两周时间准备设备和办理入境手续。”
方烬看着“两周”两个字，摇了摇头。“我等不了两周。护理中心那边随时可能报警，或者派人来找。孩子在我这里的消息一旦传出去，AI会立刻激活他的芯片。我们没有两周。”
孟瑶把手机收回来，咬了咬嘴唇。“那我问问他们能不能更快。”
方烬站起来，把孩子卧室的门关严了一点。门缝里透出小夜灯的光，粉色的，很暗。他回到桌前，把那枚电子项圈的电路图翻到背面，背面是苏琳手写的分析报告。他用红笔在最后一行画了一条线，上面写着“指令接收端IP段与AI服务器一致”。
“苏琳，能顺着这个IP段找到AI控制这些孩子的具体指令吗？”
苏琳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摇了摇头。“指令是加密的，用的不是常规算法。我试了几种破解方式都失败了。如果要强行破解，可能需要……需要AI的帮助。”
方烬的手停了。他没有回答，把红笔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巷子里什么都没有，路灯亮着，光晕在雾气里散开，一圈一圈的。他把窗帘放下，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赵铁军在角落里抽了一根烟，烟头在昏暗中明灭。林栋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响。吴建国把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热水冲进杯子里，蒸汽冒出来，白白的。孟瑶还在发邮件，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眉头皱着。
方烬回到桌前，把屏蔽器的开关握在手里，没有按。他看着那枚电子项圈的电路图，手指在那个境外IP地址上点了点。
赵铁军走过来，按住了他的手。“你不能每次有事就问它。它会要价，一次比一次高。上次它要了你的一段记忆，下次它可能要你一条胳膊。”
方烬把赵铁军的手拿开。“我知道。”
孩子哭了。
那声哭很短，不到一秒就停了，像是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吓了一下，惊醒了一瞬又睡着了。方烬走到卧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小夜灯的光照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被子堆在脚下。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孩子身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轻轻地拍着。
方烬没有进去。他把门关严，回到客厅，把桌上的电路图叠起来装进口袋。他拿起车钥匙，对赵铁军说：“我去一趟医院。顾城说有办法能让孩子体内的芯片暂时休眠。”
赵铁军站起来。“我跟你去。”
方烬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不用。你看好安全屋。”
方烬一个人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了很久。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在黑里发着光，方烬从它下面走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