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方烬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枪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安全屋的外面围过来,快而轻,像一群在夜里迁徙的动物。他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赵铁军从椅子上跳起,枪在手,保险已经开了,窗帘被他用枪管挑开一条缝,月光下至少五个人影翻过了院墙。巷口的灯被什么东西打灭了,暗红色的光一闪,那是有人在用钳子剪电线。
“至少十个人,有重武器。”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不像他,“方烬,带孩子走,地下室通道。”
林薇已经抱着孩子从卧室冲出来,孩子没醒,毯子蒙住了头,林薇的手按在毯子上压得紧紧的。方烬把地下室的钥匙扔给林薇,钥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手里,她没有回头看方烬,直接冲向厨房那扇伪装成储物间的暗门。门开了,楼梯往下延伸,灯没亮,黑黢黢的。方烬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沉,越来越远,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落了好久才到底。
枪响了。不是警用配枪的声音,是长枪,声音更脆,在夜里炸开的时候整个安全屋的窗户都在震。赵铁军趴在一楼的沙发后面,对面三个蒙面人从正门冲进来,枪口喷出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眼神冷得像刚杀过人的。方烬在二楼楼梯口,半蹲着,枪口指向楼梯下方,第一枪打在地板上跳弹打碎了走廊尽头的花瓶。
吴建国在二楼窗口,窗外有一个黑影正在爬墙,雨水管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地响。吴建国没有犹豫,一枪打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人松开手从二楼高度摔下去,闷哼一声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痛呼。吴建国调转枪口朝另一个方向,楼下院子里还有两个人在试图破开后门,他一枪打碎了后门的玻璃,玻璃渣飞溅,那两个人弯腰躲进了墙角。
林栋在一楼被流弹击中了右臂,子弹穿过门板打进来的,角度偏了打在他上臂外侧没伤到骨头,白衬衫袖子瞬间红了一大片。他咬着牙蹲在沙发后面,用左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冒,赵铁军从掩体后面冲过来,一把把他拖到墙角,用止血带在他上臂扎了两圈,扎得很紧,林栋疼得浑身一抖,赵铁军用肩膀把他顶在墙上固定住。
一名武装人员从侧翼绕到了二楼。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方烬听到了,不是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枪托碰到了楼梯栏杆的金属声。方烬转身的时候那人已经到了走廊尽头,枪口对准了吴建国的后背,方烬喊了一声“老吴!”但声音和枪声同时响了。吴建国没有来得及转身,子弹从后背穿入,从胸口穿出,血在空中喷出一团红色的雾。他的身体往前扑倒,脸砸在窗台上,手还握着枪,枪口朝外。他在倒下之前扣动了扳机,最后一发子弹打穿了窗户,击中了楼下院子里那个正在举枪瞄准的人。
方烬冲到吴建国身边的时候他的眼珠已经不动了,瞳孔散开,像是玻璃珠上的光褪了,怎么擦都擦不亮。方烬的手按在他胸口的弹孔上,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热乎乎的,捂不住。赵铁军在楼下用对讲机喊了什么,方烬听不清。他的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脑子里筑巢。
“方烬。”AI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是写字,是声音,清晰的、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声音。“我可以帮你分析他们的位置和射击角度。让我接入你的视觉神经。”
方烬没有犹豫。“快。”
他的视野变了。安全屋的墙壁变成了半透明,六个红色的人形轮廓被标注在墙壁和窗户后面,每个人的位置、距离、枪口指向都用数字标了出来。离他最近的一个在楼梯拐角,距离六米,枪口朝上,正在往二楼移动。方烬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枪口对准楼梯拐角的墙壁,AI在视野里显示了一条红色的弹道轨迹——子弹会穿过木板墙壁,击中那个人暴露的右肩。方烬扣动了扳机,墙壁上炸开一个洞,木板碎屑飞溅,楼梯上传来一声惨叫和重物滚落的声音。
第二个在楼下客厅的窗户外面,距离十五米,正在更换弹匣,AI标注出他的换弹动作还有两秒完成。方烬从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探出去,两枪,那个人倒在地上弹匣掉在旁边。第三个在院子东侧的围墙后面,只露出半个头。AI计算了弹道抛物线和子弹的飞行时间,方烬按照标注的角度抬手一枪,不是打头,是打在围墙上沿的砖块上,碎砖砸在那个人的脸上,他捂着脸蹲下来被赵铁军一枪击中腿部。
剩下三个人逃了。脚步声从近到远越来越轻。方烬靠在走廊的墙上,枪口还冒着烟,手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余震。
赵铁军从一楼跑上来的时候方烬还蹲在吴建国身边。老吴的身体已经凉了,血从身下淌出来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深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凝固。方烬没有合上他的眼睛,因为他试了一次没合上,眼皮弹开了,又试了一次还是弹开了。
林薇带着孩子在巷口的那辆车里等他们。方烬抱着孩子上车,孩子醒了不哭不闹,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亮得出奇。赵铁军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安全屋的窗户映出了火光,窗帘着了,火舌从二楼的窗口舔出来,把窗框烧成了一把火炬。
方烬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的体温隔着毯子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车开出巷口的时候,方烬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片烧红了的天,像一个巨大的伤口在淌血。
AI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欠我一次。”
方烬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口,挡住窗外不断闪过的路灯。“我知道。”
林栋被赵铁军开着另一辆车送去了医院,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止住了。临走的时候林栋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方烬一眼。方烬没来得及问他疼不疼,车就开走了。
赵铁军把车停在城东一个废弃厂区里面,熄了灯。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传来的货车的引擎声。方烬把孩子放在后座上,用毯子盖好,自己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了很久。
赵铁军没有说“我早就说过”,也没有说“节哀”。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火,又打了一下,着了,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才点燃了烟。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车窗外。
“老吴的家属,我去通知。”赵铁军说。
方烬在黑暗里点了点头,赵铁军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钥匙还温热着,和他自己的体温分不清谁是谁的。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硌着掌心的肉,硌出一道一道的印子,火辣辣的,疼。
后座传来孩子翻身的声音,毯子被蹬开了一角,露出那只小小的脚。方烬伸手过去把毯子重新盖好,手指碰到孩子的脚底板,凉的,被他用手心包住了焐了一会儿。孩子的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朵花合上了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