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那份名单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边角磨毛了，有些名字的墨迹被汗水和雨水浸过，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他把名单摊在桌上，用杯子压住两个角，苏琳的咖啡杯和赵铁军的水杯各压一边。白板上画了十六条横线，每一条对应一个已经被处理的名字，从钱峰到沈海东，从周明到郑维远，从孙建国到吴建国，最后那个名字旁边没有画横线，用红笔写了一个日期。
方烬的笔尖点在剩余七个名字上。刘永强、钱明、赵国强、周敏、孙大伟、陈建、王芳。他把这七个人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确认这七个人还活着。
苏琳把刘永强的资料投在白板上。刘永强五十岁，滨城永强集团董事长，照片里的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身后是一面墙的奖牌和锦旗，头发染得很黑，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笑容标准的，像印在杂志封面上那种。苏琳在下方的资料栏里标注了他的业务版图——房地产、物流、金融，资产规模号称上百亿。真正让方烬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这些版图下面的几行灰色小字，苏琳特意标红了——永强集团与易学明名下七个公司存在交叉持股，持股比例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三十不等。永强集团在滨城开发的三个楼盘，资金来源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易学明控制的离岸账户。
“他已经把资产转移到海外了。”苏琳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永强集团近三年的对外投资图表，箭头从滨城指向开曼群岛、BVI、新加坡，一圈一圈地绕，像一个打不开的结。“表面上永强集团还在正常经营，但核心资产基本上已经转移干净了。国内剩下的是些不好卖的楼盘和一堆空壳公司，负债率倒是不高，但那是因为他把赚钱的业务都挪走了。”
赵铁军站在白板前，左肩的旧伤让他抬手的时候有点吃力。他用右手指着刘永强的照片。“这孙子要是没在名单上，我还真以为他是个正经企业家，天天上电视捐款，去年洪灾捐了一千万。”
孟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打开的时候方烬看到她手指上有一个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她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纸张很旧了，边角发黄，折痕处的纸纤维都快断了。她把文件摊在方烬面前。
“这是我父亲生前从易学明公司内部拿到的。刘永强和易学明签的《战略合作协议》，一式两份。”孟瑶的手指在一段文字上点了一下，“你看这里，约定共同投资‘黑桃会’的地下业务，利润五五分。签字页上有刘永强的签名和永强集团的公章。”方烬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看。协议写得很专业、很克制、字面上看不出任何违法内容——“战略合作”“共同投资”“资源共享”——每一项条款单独看都挑不出毛病。但方烬知道，这份协议真正的意思写在纸背面，写在刘永强和易学明两个人的脑子里。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有两个人的签名，易学明的那个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刘永强的签名他第一次见。笔画很硬，棱角分明，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不肯收手。
方烬把协议交给苏琳扫描存档。苏琳把每一页都拍了高清照片，上传到加密服务器，又在移动硬盘里存了一份备份。
赵铁军说刘永强的安保级别很高，不是在夸张。方烬让苏琳调了刘永强近一个月的活动轨迹，他每天早上从滨城最高档的小区出发，坐一辆黑色的奔驰防弹车，车牌尾号三个七。车上除了司机至少还有两个保镖，都是退伍军人。他去的地方不是公司就是会所，偶尔去一次工地。他在公开场合从不单独行动，身边永远有人。
方烬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监控截图中那辆黑色奔驰。“他怕死。”
赵铁军在旁边整理装备，往弹匣里压子弹，一发一发地压。“那就吓吓他。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方烬把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刘永强的签名，笔画硬得像钉子。方烬把协议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个签名上停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苏琳发现了永强慈善基金会的问题。她坐在三台电脑前面，把永强慈善基金会三年的年报和银行流水并排放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比对。方烬站在她身后，看到她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
“永强慈善基金会，每年募集善款大约五千万到八千万。年报上说用于慈善公益的支出占募集总额的百分之七十左右。但你看银行流水，基金会收到的钱，在账上停留的时间从来不超过三天，然后就转出去了。转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慈善项目，是刘永强控制的另外几家空壳公司。这几年转了多少不好说，进进出出最后洗干净的至少一个大数。”
方烬把鼻子凑过去，银行流水的转账记录密密麻麻的，但他看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账号。“慈善基金会的钱，转给空壳公司，空壳公司再通过购买永强集团开发的楼盘的方式把资金回流到永强集团。钱转了一圈，回到刘永强手里，顺便洗了一遍。”苏琳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表面上看，永强慈善基金会每年做了很多善事，但实际用于慈善的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钱，进了刘永强的口袋。”
方烬把那份慈善基金会的银行流水复印件装进文件袋。“申请查账。这是突破口。慈善基金会受民政部门和银监会监管，只要有人举报，他们必须查。”
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弹匣插进腰间的弹匣套里。“谁来举报？”
方烬看了一眼孟瑶。孟瑶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抬起头来。“记者举报属于正常履职吧？”方烬没回答。孟瑶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我写。我爸死在他们手里，我不能替他报仇，至少可以帮他写完他没写完的报道。”
方烬看着她，从她手里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她写的是一封举报信的草稿，措辞客观到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收着，但一行行看下去，那些转账记录、那些空壳公司的名字、那些被转移的资金，一排排、一桩桩摆在那里，比什么形容词都更有力量。
“把慈善基金会的银行流水附在后面。再附一份永强集团和易学明公司的交叉持股图。”方烬把笔记本还给她，孟瑶翻了翻包里的打印件，确认都有。窗外孙国梁从东边走回来，手里拿着对讲机，红外报警器的灯在院子四个角上一闪一闪的，绿色的。
方烬把那七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把“刘永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色的横线。笔尖压在板面上，发出吱的一声，很轻。
方烬把那张名单从白板上揭下来，折了两折，装进口袋。名单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钥匙齿硌着纸面，把“刘永强”三个字硌出了一个小坑。方烬把名单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小坑不大，但位置刚好，像是有人在名字上按了一个指印。他把名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这次放得很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