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批得比方烬预想的快。材料递上去不到二十四小时，法院那边就回了话，说可以执行。方烬拿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纸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刺眼，他把搜查令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红印的油墨是湿的，手指一抹蹭了一道红印子。他想起上次申请搜查护理中心被驳回的场景，同一个法院，同一间办公室，同一个窗口，这次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孙建国进去了，钱峰进去了，周明进去了，法院系统换了负责审批的人。
赵铁军带着四个行动组的人去了基金会办公室。基金会在滨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半层。方烬到的时候前台已经没人了，工位上的电脑还亮着，有一个杯面吃了一半泡烂了，面条涨得发白。走廊尽头，会计室的门锁着，赵铁军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框裂了，门开了。
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戴着眼镜，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毛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在抖。他看见穿制服的人进来，第一个反应不是站起来不是说话，是用鼠标去点屏幕上的删除键。苏琳从赵铁军身后冲过去比他的手指快，一把按住鼠标，另一只手把键盘从他手下抽走了。屏幕上是一个删除确认对话框，问“是否永久删除这些文件”，下面有两个选项，一个是“是”，一个是“否”。鼠标指针悬停在“是”上面，差一点就点下去了。
苏琳把电脑的电源线拔了，屏幕黑了，对话框消失了。她把主机箱从桌底下搬出来，贴上封条。会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镜片上全是汗。赵铁军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的时候他的腿软了，站不稳扶了一下桌子。
基金会的账本装了三个纸箱。方烬一箱一箱地翻过去，看到的是很规范的东西——捐款记录、项目支出、审计报告，每一笔都有凭证。赵铁军在旁边翻另一箱，翻了半天把一沓纸摔在桌上。“这账做得太漂亮了，每一分钱都对得上，就是不像真的。”
苏琳把那台主机里的数据恢复了。永强慈善基金会的服务器上存了两套账目，一套是给审计部门和民政局看的，也就是那三个纸箱里的东西，收支平衡，慈善支出占比符合规定。另一套是真正用来对外转账的，存放在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会计的电脑开机密码和文件夹密码不一样，但苏琳用会计留在便利贴上的开机密码试出了文件夹密码的规律，十五分钟就打开了里面的数据。
方烬把第二套账目的打印件摊在桌上，从基金会的对公账户开始箭头往外画，先到永强集团的几个子公司，再到开曼群岛的两家公司，再到一个他在易学明案卷里见过的账号。那个账号的主人是这次洗钱的真正金主。每年一点二亿，连续三年，三点六个亿。
会计在审讯室里坐了很久。方烬进去的时候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在桌面上汇成了一小摊。方烬把易学明的供词复印件放在他面前，翻到其中一页，易学明供出了一串名字，会计的名字在第三个。
“周会计，易学明已经说了。你是经手人。现在你告诉我，钱去了哪。”
会计看着那张纸，嘴唇在哆嗦，眼镜起雾了，他没擦。方烬把一盒纸巾推过去他也没用，就那么看着。
“我只负责做账，不知道钱去哪了。”会计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刘总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说这是‘税务筹划’，是合法的。后来我发现不对，因为我见过那些境外账户的流水，钱没回来。但我不敢问，问了我怕。”
“你怕什么？”
“怕丢工作，也怕别的。”会计把眼镜摘下来，用毛衣下摆擦镜片，擦了很久，镜片上其实没有雾了，他还在擦。“刘总这个人，你得罪不起。”
赵铁军在旁边把银行流水单推过来圈出了几笔转账，转账时间都在深夜，金额都是整数。“你签的字？”
会计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刘永强与易学明的《战略合作协议》复印件，放在会计面前。会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从白变红，是从白变灰，像纸烧过之后剩下的那种灰。
“我不知道这个协议。我只管做账。”会计的声音更小了。
在刘永强得知基金会被查的消息后不到两个小时，他的律师就在媒体上发了声明，措辞很官方，大概意思是“周某的会计行为系个人行为，与永强集团及刘永强先生本人无关”。方烬在安全屋的电视上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中，米饭掉了几粒在桌上。苏琳从电脑前转过头来说了一句：“他慌了。”
赵铁军把电视关了。方烬把筷子放下，把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放在餐巾纸上。
苏琳监测到刘永强名下多个账户出现大额转账，永强集团的对公账户向六个不同的私人账户转了两笔，金额都不小。还有几笔跨境转账，目的地是新加坡和瑞士的银行。方烬看到监控截图的时候，转账还在进行，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一个倒计时。
方烬拿起电话，打给法院批搜查令的那个法官。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方烬说刘永强在转移资产，请求冻结账户。法官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把材料传过来”。方烬把苏琳整理好的转账记录和基金会两套账目的比对表传了过去。过了四十分钟，法院的冻结通知书到了——刘永强名下十二个银行账户，共计约三点七亿元，全部冻结。
方烬把冻结通知书的复印件传真到了永强集团的法务部。赵铁军在旁边听到传真机嘀了一声之后，说了一句：“这下他真要急了。”
方烬没有回答，屋里很安静，小夜灯还亮着。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钥匙齿上有一个小黑点，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是锈。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倒T符号朝上，灯管的光照在钥匙上，铜锈的颜色很深。
农夫山泉的瓶子放在钥匙旁边，瓶里的水喝了半瓶，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淌到桌面，洇开一小块湿痕。方烬用手指把水珠抹掉了，手指湿了，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院子里的红外报警器突然响了一声短促的蜂鸣，孙国梁在对讲机里说“有只野猫”，然后蜂鸣停了。孩子在楼上翻了个身，林薇的脚步声从卧室里传出来，轻轻地，像怕踩碎地板。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夜色很浓，院子里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地响。
赵铁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他把手机放下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暗。方烬把窗帘放下，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七个人的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刘永强”三个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一笔画成没有停顿。
他把名单折起来装回口袋时，那张纸的口袋和铜钥匙的口袋不是同一个，左边放名单右边放钥匙，拉链都拉到顶。方烬摸了摸左边的口袋按了按确认名单在，又摸了摸右边的口袋确认钥匙也在。
院子里的风吹得更大了，孙国梁在对讲机里又报了一声“一切正常”。红外报警器的绿灯一闪一闪的，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那点绿光，像远处河面上渔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