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约的咖啡厅在市中心，方烬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了十分钟。桌上放着一杯美式，没动过，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杯垫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西装是深藏青色的，领带结打得方方正正。方烬在他对面坐下，没点咖啡。
律师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方警官，刘总让我来跟你谈谈。他愿意配合调查，提供‘黑桃会’剩余成员的全部名单，还有海外账户的密码和密钥。这些资料，足够你把整个网络连根拔起。”方烬看着律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吊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深。“条件呢？”
律师把美式往前推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条件很简单。不起诉刘总，只追缴违法所得。他愿意退赃，全额退。这些年从基金会流出去的钱，他个人账户里的钱，全部上交。但他本人，不能进监狱。”
方烬没有笑。“他犯的是洗钱罪，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不可能不起诉。”
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方烬面前。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栋建筑的外景和内部的一些画面——铁门、地下室、婴儿床。方烬认出了那个地方，特殊护理中心。
“方警官，如果你不同意刘总的条件，刘总会向媒体曝光你‘非法侵入特殊护理中心’并‘绑架儿童’的事。到时候你的警察身份会被质疑，你经手的所有案件都可能被推翻。刘总的律师团队已经准备好材料，只等他一声令下。”律师把照片翻到下一张，是方烬抱着孩子从护理中心后门跑出来的画面。角度是从对面的楼顶拍的，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架了一台相机在那里。
方烬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律师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已经看到了胜利。“护理中心涉嫌非法拘禁，我救人是合法的。”方烬的语气很平，平到让律师的笑容僵了半秒。
律师把文件夹合上，收进公文包。“方警官，法律上的事我们以后再争。但现在的情况是，你有一个机会结束整个案子，把‘黑桃会’连根拔起。你只需要在报告里写‘刘永强积极配合调查’，剩下的我来操作。”方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压在杯垫下面。
“告诉刘永强，要么自首，要么等逮捕令。没有第三条路。”
律师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方警官，你会后悔的。”
方烬看着他。“我不会。”推门出去的时候风很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窗玻璃里律师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苏琳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加密货币的转账记录截图。方烬进来的时候她把截图放大了，新打开的页面是一条银行系统的拦截记录。刘永强试图通过一个境外加密货币交易所将约两千万资金转换成比特币转出，被银行的反洗钱系统拦截了。交易所要求他提供资金来源证明，他提供不了，交易被冻结。
“他想跑。”苏琳又调出刘永强名下几个没有被冻结的账户的流水，“这些账户都是他妻子的名字，不在冻结名单里。他今天上午试图从其中一个账户转走一笔钱，被银行拦截了。但他还在试，换不同银行，换不同金额，换了三个都不行。”方烬把刘永强家的平面图投在屏幕上。一栋独栋别墅，两层加地下室，院子不大，围墙很高，墙上装着摄像头。别墅在滨城东郊的高档住宅区里，小区门口有保安，进出需要登记。
方烬在平面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正门、后门、车库入口、院墙的四个角。“铁军，你带人在小区外面蹲守，不要进去。林栋和孙国梁在小区两个门口各布一个点。苏琳监控他的通讯和银行账户，一旦发现他有出境或异常转账的迹象，立即通知。”赵铁军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如果他跑，我们就抓。”
方烬把申请逮捕令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洗钱罪的证据已经很充分了，基金会的两套账目、会计的供词、境外账户的资金流向，够批捕了。唯一的问题是要不要等一等，等他自己来自首。方烬把材料合上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方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了变声处理的声音，男女听不出来，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方烬，刘永强的事，你最好接他的条件。这不是威胁，是建议。他手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如果你逼急了他，他会把整个滨城的司法系统拉下水。”
方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钥匙攥紧了。“你是谁？”
电话那头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很久。苏琳调取了通话记录追踪那个号码，结果是虚拟号码，查不到归属地，通话时间太短，无法定位。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急了。急了就会犯错。”他站起来，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赵铁军已经把弹匣压满了，枪插在腰后。
方烬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远处农田里的秸秆桩子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削尖的铅笔，尖顶反着白光。孙国梁在院子里巡逻，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咔嚓咔嚓的。方烬放下窗帘转身，孩子的哭声从楼上传来。
他上楼，推开卧室的门。林薇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摇篮曲。孩子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是很委屈地哭。方烬站在门口，看着林薇怀里的孩子那两条小腿蹬着毯子，林薇把他抱紧了一点，摇篮曲哼得更轻了。
方烬没有进去。他把门带上，下楼，赵铁军在门口换鞋已经把鞋带系好了在等他。
方烬蹲下来把自己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左右两边一样长。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车钥匙在口袋里，和铜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赵铁军把门拉开，冷风灌进来，方烬的夹克领子被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