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苏琳的电话把方烬从浅睡眠里拽了出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刘永强订了一架私人飞机，庞巴迪，从滨城国际机场起飞，目的地是曼谷。起飞时间早上六点半。他已经办好了出境手续，用的是多米尼加的护照。”
方烬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地上摸了两下没摸到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他一边穿裤子一边拨了赵铁军的号，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赵铁军没问怎么了，只说了一句“我车已经发动了”。
四点的滨城，天还黑着，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方烬的车和赵铁军的车在路口会合，两辆车一前一后，像两条在黑水里游的鱼。苏琳在耳机里实时通报刘永强别墅的动态——车库的门开了，一辆黑色奔驰正在热车，车上三个人，刘永强在后座，两个保镖在前排。
方烬踩下油门，仪表盘上的数字从六十跳到八十，从八十跳到一百。赵铁军在后面跟着，车灯在方烬的后视镜里亮着，像两只不肯闭的眼睛。
别墅在滨城东郊的枫林郡，高档住宅区，门口有岗亭，栏杆是电动的。方烬到的时候岗亭里的保安在打瞌睡，被车灯晃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方烬把警官证贴在车窗玻璃上，保安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按了抬杆的按钮，栏杆抬到一半卡住了，赵铁军的车从旁边绕了过去，底盘刮了一下路肩，火花在夜里闪了一下。
车库的门正在往上卷。黑色奔驰的引擎声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在低吼。车头灯亮了，两道光柱从车库里射出来，正好照在方烬的脸上。方烬把车横在别墅门口，车头对准车库的方向，车灯和奔驰的车灯对射，两道光柱撞在一起，在中间的地面上炸开一团白光。
奔驰停了。引擎还在转，但车没有动。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下车，手里有枪，方烬看清了那是一把格洛克。保镖把枪举过车顶，枪口对准方烬。赵铁军从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枪已经举起来了，离保镖不到十米。保镖的余光扫到赵铁军，枪口偏了一下，赵铁军的枪响了，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炸开，像有人在用铁锤砸钢板。保镖的右臂被击中，枪掉在地上，他捂着胳膊退了两步靠在了车库的墙上，血从指缝间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一小摊一小摊的。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另一个保镖下车，动作比第一个快，枪还没举起来方烬就已经到了他面前。方烬用肩膀撞在他胸口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枪从保镖手里飞出去滑到了车底下。方烬的膝盖顶在保镖的腰上，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右手从腰带上取下手铐，铐住他的一只手腕，从背后拧过来铐住另一只。保镖的脸贴在地上，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方烬没听清。
后座的门开了。
刘永强从车里出来，举着双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裤子是西裤，皮鞋擦得很亮，但有一只鞋的鞋带散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方烬举起双手，方烬走过去把他按在车身上搜了身，从上到下，从脖子到脚踝。没有武器，只有钱包、手机、一串钥匙和一本深红色的护照。方烬翻开护照，照片是刘永强的，名字不是，国籍写的是多米尼加。
方烬把手铐扣在刘永强手腕上，咔嗒一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响了很久。
赵铁军已经叫了救护车，两个保镖一个坐着靠墙，一个趴在地上，血在灰色水泥地上变成了暗红色。
苏琳带着搜查令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别墅里的灯全开了，亮得刺眼。方烬在主卧室里找到了保险柜，嵌在衣柜后面的墙壁里，外面挂着一件浴袍挡住了。赵铁军用电锯切开柜门的时候火花四溅，把浴袍烧了几个洞，焦糊味弥漫了整个衣帽间。
保险柜里的东西比预想的多。现金一沓一沓地码着，用的不是银行的封条，是橡皮筋扎的，百元面额，方烬数了数大概八百多万。金条十二根，每根一千克，银行的包装还在塑料封套里。还有一枚徽章，纯金的，沉甸甸的，图案是一个黑桃，黑桃的中心刻着一个字母“K”。方烬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刘永强，2015年入会”。
方烬把那枚徽章装进证物袋，递给苏琳。苏琳接过去对着灯照了照，金子的光泽很柔和，不像假的。
刘永强被带出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不习惯日光。他被押上警车之前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方烬。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角度，不是笑也不是哭。
“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你抓不完的。上面还有人。”警车的门开着，方烬站在门边，手扶在车门上。“谁？”
刘永强看着他，嘴角那个奇怪的角度更大了。“你猜。”方烬把他推进车里，关上车门的声音很闷。他绕到车窗那边弯腰看着刘永强，隔着玻璃，刘永强的脸像泡在水里的照片。
“你会说的。”
方烬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警车开走。尾灯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红点消失在了路口的转角。赵铁军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方烬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那枚金徽章在里面反着光。黑桃的图案很精细，K字母刻得很深，像是用手工一凿一凿敲出来的。他把证物袋翻过来看背面，刘永强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编号——HK-008。他把这个编号记在了脑子里。
赵铁军站在旁边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是蓝色的。“HK，Hong Kong？还是‘黑桃’的拼音？”
方烬把证物袋装进背包拉好拉链。“不知道。但008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把背包带子跨在肩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看了一眼。
院子里孙国梁在对讲机里说外围安全，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上夹克的拉链，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扔进了垃圾桶，打火机也揣回了兜里。方烬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清晨很响。
车开出枫林郡的大门，保安已经换了班，岗亭里坐着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没看方烬。方烬的车拐上主路，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前方的路面铺成金色，像一条河。
方烬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了阳光，车速不慢，方向盘握得稳。赵铁军在副驾驶把后视镜掰了一下角度，看了看后面没有车跟着，又把后视镜掰回来了。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铜钥匙，齿硌着指腹。
口袋里的名单和钥匙放在一起，“刘永强”三个字旁边画的红圈被钥匙硌出了几个小坑，坑不大，但摸得出来。方烬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已经从名单上划掉了。前面路口绿灯在闪，马上就要变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