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强坐在审讯室里，状态和被抓时判若两人。夹克没了，穿着看守所的灰蓝色夹克，领口大了一圈，脖子显得很细。头发还梳着，但有一缕掉下来搭在额前，他几次想吹上去都没吹动。手铐连在桌面的铁环上，他动一下，金属就响一声，像一只被拴住的狗在挣链子。
方烬坐在他对面，余大江在旁边，赵铁军站在门口。桌上的录音设备红灯一闪一闪的。方烬把刘永强的档案翻开，没有看，他早记住了。“刘永强，你洗钱的事证据确凿。基金会两套账目、境外账户资金流向、会计的供词，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永强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戒痕，戒指已经摘了，留下一条白色的印子，像一条没有缝合的伤口。方烬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是他儿子的资料，照片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站在国外某所大学门口笑得很阳光。
“你儿子在伦敦政经学院读书，每年学费四十五万。他知道这些钱是从哪来的吗？”刘永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别动我儿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的。
方烬把文件收回来。“那你自己说。”
刘永强沉默了很久。余大江在旁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杯盖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很响。刘永强抬起头看了看方烬，又看了看余大江，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个红色的消防器材箱上。
“除了我和易学明，滨城还有一个核心成员——钱明，滨城晚报总编辑。”方烬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钱明，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刘永强继续说，声音从低变得顺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好几遍的草稿。“钱明负责舆论工作，给‘黑桃会’洗白、收买记者、压负面报道。高架桥坍塌案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死了九个人。钱明亲自操盘，把责任全推给施工方，真正的责任人被掩护了。那家施工方的老板是钱明的小舅子，亲小舅子，一母同胞。施工方被判了刑，老板进去了，上面的人一点事没有。”
方烬没有打断他。录音设备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
“他还帮易学明打压竞争对手。二〇一八年，滨城有一家地产商和易学明抢一块地，地产商找媒体曝光了易学明公司的黑料。钱明把那些报道全压下来了，一篇都没发。那家地产商后来资金链断裂倒了，那块地被易学明拿下了。”
方烬把笔放下。“孟瑶的父亲，孟建国，是不是钱明害死的？”
刘永强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敲的节奏比刚才快。“我不知道。”方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但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但钱明手里有一份‘黑名单’，上面是得罪过‘黑桃会’的记者。孟建国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刘永强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孟建国死后，钱明发过邮件庆祝。邮件我见过。”
方烬握笔的手紧了一下，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邮件还在吗？”
刘永强摇头。“钱明的邮箱定期清空，不留痕迹。他很谨慎，从来不把把柄留在别人手里。”方烬把“谨慎”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刘永强说出了钱明的全名。
方烬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他站在那根灯管下面，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人在前后摇摆。赵铁军跟出来，把门带上。
“钱明。媒体总编。”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走廊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又把烟盒塞回去了。“这种人最难抓。他有媒体资源，会反扑。你查他，他能在报纸上把你写成罪犯。”
方烬靠在墙上，墙上有一块污渍。他靠在旁边干净的墙面上，把手机掏出来拨了孟瑶的号。响了很久，孟瑶才接，声音很低，像在开会。“方烬？”
方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钱明。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方烬能听见孟瑶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平稳。她在控制自己。“滨城晚报总编辑。我爸以前跟他打过交道，说过这个人不干净，但没证据。”
“刘永强供出了钱明。高架桥坍塌案、易学明打压竞争对手、还有一份记者的‘黑名单’，你父亲的名字在上面。”
孟瑶的呼吸又乱了。方烬等了五秒。“方烬，钱明很谨慎，从不留书面证据。我爸查了他两年，什么都没拿到。”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但我爸说过一句话，钱明有一个习惯，他把所有东西都记在脑子里，从来不写。唯一能让他开口的，是他自己的嘴。”
方烬挂了电话。赵铁军在旁边已经听完了。方烬说：“钱明不是普通嫌疑人。他有媒体资源会反扑，需要铁证。”赵铁军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了，反复了两回。
“孟瑶帮不上？”赵铁军问他。
方烬摇头。“她说钱明从不留书面证据，唯一能让他开口的是他自己的嘴。”
方烬没有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苏琳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乱了，用手压了一下。
余大江从审讯室出来站在方烬旁边。“钱明的事，需要从长计议。他没有经济问题，没有直接证据，刘永强口供孤证，法院不会批逮捕令。”
方烬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赵铁军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走了几十个来回方烬才停下来站在窗口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钥匙齿上有一个小黑点，他用指甲抠了抠。
方烬背对着屋里的人那枚钥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到掌心的肉被硌出印子才松开，钥匙上多了一层汗。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转身看着赵铁军和苏琳。“钱明的案子不能等。他有资源会销毁证据。既然他没有书面证据，那就让他自己说。”赵铁军问他怎么让他自己说。方烬没有回答，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在“钱明”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圆圆的像一个钩子。
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去，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拨了孟瑶的号。“孟瑶，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钱明常去哪里？”
孟瑶想了一会儿。“有一个地方，滨城老城区的一个茶馆。钱明每周六下午都去，雷打不动。他不在那里谈公事，只是喝茶。但那是他唯一放松警惕的地方。”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点了一下头又想起孟瑶看不见，说了一声“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