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伟的行踪比钱明好跟得多。他不像钱明那样过着清教徒式的规律生活,他出入夜总会、洗浴中心、私人会所,车是黑色的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走到哪里都像在说“我在这里”。方烬让苏琳调了他近一个月的行车轨迹,GPS数据显示他每周至少往返滨城和边境城市一次,有时是瑞丽,有时是西双版纳。苏琳在电子地图上用红点标出了他停车的所有地点,那些红点在边境线附近连成了一串。
“物流老板跑边境,正常。”赵铁军站在屏幕前,手指点在瑞丽的位置上,“但一个做港口物流的,天天往瑞丽跑,拉的什么货?”方烬从孙大伟名下所有车辆的GPS数据里调出了最近三个月他的每一次出行记录,用苏琳写的脚本筛选出了所有不在滨城境内的行程,一共十七次。十七次里有十一次去了瑞丽,四次去了西双版纳,两次去了普洱。
苏琳调了海关的进出口数据,大伟物流在瑞丽没有业务。“他在送什么东西过去,或者带什么东西回来。”
跟踪孙大伟是从周三开始的。方烬和赵铁军轮流盯,第一天跟到他的物流园,第二天跟到一个洗浴中心,第三天跟到了郊区的一个废弃仓库。仓库在滨城东郊的一片工业区里,厂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上的白漆脱落了一块一块的像牛皮癣。孙大伟的奔驰停在仓库门口,车头朝里。方烬把车停在一百米外的一棵梧桐树后面,从后备箱拿出无人机,在手机上调好画面,无人机无声地升空,悬在仓库上方三十米处。
孙大伟从车上下来,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那根粗金链子,走路的时候链子晃来晃去。他推开仓库的铁门,铁门轴缺油了,吱呀一声,方烬在手机里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分钟后,另一辆车到了。一辆银灰色的丰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车型,车牌也是普通的数字。方烬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车门打开,钱明从驾驶座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打领带,和报社荣誉墙照片里那个白衬衫的总编判若两人,普通得像一个来郊区办事的中年人。
无人机调整了角度,镜头对着仓库的窗户。窗户的玻璃脏了,但方烬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在里面走动。苏琳在耳机里说音频信号太弱,需要把无人机再降低十米。方烬犹豫了一下,把无人机的高度降到了二十米。画面清晰了很多,他看到了孙大伟和钱明面对面站着,孙大伟在说话,钱明在听。
苏琳的音频分析软件用了半分钟才把对话从风声和无人机旋翼的噪音里分离出来。
“……资产转移到柬埔寨,人先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名下的钱分六批转,每批不超过五十万,银行不会触发警报。”这是孙大伟的声音,粗犷,语速快,尾音上扬像是随时准备反驳自己。
钱明的声音更低沉,更慢。“你走了之后这边的业务谁接?”
“不用接了。树倒猢狲散,该断的断。方烬已经在查你了。”方烬的名字从孙大伟嘴里说出来,方烬眉心跳了一下。
钱明沉默了几秒。“他怎么查?”
“不知道。但刘永强进去了,姓刘的那张嘴什么都往外吐。”
“刘永强知道我的事不多,他只知道我帮你们压新闻,不知道别的。”钱明的声音更低了,方烬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但我手上有一份名单,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孙大伟问哪份名单。钱明说迫害记者的那份。孙大伟的声音突然紧张了起来。“你还没销毁?”
“销毁了我就没有保命符了。方烬敢动我,我就把名单公开。他到时候不是抓我,是被全国的记者追着骂。”钱明的声音里有笑意,不是笑出声那种,是嘴角上扬了一下从声带里带出来的那一点尾音。
方烬按下录制键把这段对话存了下来。
孙大伟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奔驰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很响。赵铁军的车已经堵在了仓库出口的唯一一条路上。孙大伟看到了那辆横在路中间的车,车灯亮着,赵铁军站在车旁边手里举着警官证。孙大伟第一反应不是停车,是倒车。奔驰的倒车灯亮了,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往后一蹿。方烬从梧桐树后面冲出来的时候听到了金属撞击的声音——奔驰的车尾撞上了电线杆,后备箱盖弹开了,两根高尔夫球杆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
方烬跑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孙大伟的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额头上有一道血痕,是在车撞电线杆的时候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磕破的。血从伤口往下淌,流到眉毛那里停了一下分流了,一股往左一股往右绕过眼角,继续往下。
“孙大伟,下车。”
孙大伟没有动。方烬伸手薅住他的皮夹克领子把他从车里拽出来,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赵铁军从后面赶上来把他按住了,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脆。手机在他口袋里响了,赵铁军掏出来屏幕上是钱明发来的加密消息——“老孙,你先走,我垫后。”
方烬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转向孙大伟。孙大伟跪在地上抬起头,血已经流到下巴了,滴在皮夹克的领口上,黑色的皮面上多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圆点。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孙大伟的声音在抖,但抖得不厉害。
“涉嫌协助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方烬把手机收起来,“你刚才和钱明在仓库里说的话,我们全录下来了。资产转移、柬埔寨安排、分六批转账。刘永强已经交代了,你的物流公司给易学明运过多少非法物资,你自己心里清楚。”
孙大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声。赵铁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进了警车后座,车门关上那张脸隔着车窗玻璃看着方烬,血还在往下淌,从下巴滴到膝盖上,裤子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在驾驶座发动了车。孙大伟靠在后座上低着头,手铐在身前双手放在膝盖上。
“钱明救不了你。”
孙大伟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方烬的眼睛。“你们斗不过他的。他有整个媒体系统。你抓他明天报纸头版就是你‘滥用职权迫害优秀新闻工作者’。你信不信?”
方烬从前排转过身看着孙大伟。“媒体系统不是他的,是人民的。”孙大伟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赵铁军把车开上了主路,后视镜里那个废弃仓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消失在天际线下面。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无人机已经在自动返航了,他在屏幕上看到钱明的银灰色丰田从仓库的另一条岔路开走了,方向是市区。车开得不快,尾灯在画面里是两个小红点。
赵铁军看了一眼。“钱明跑了。”
方烬把手机收起来。“他跑不了。但需要更多证据。他现在一定在销毁证据,我们得在他动手之前拿到那份名单。”
赵铁军握方向盘的手用力了一下,指节发白。“他要是不交呢?”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钥匙齿上那个小黑点还在,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那就逼他交。他有媒体系统,我们有法律系统。他的系统是用来撒谎的,我们的是用来讲真话的。”
方烬把后视镜掰向自己看了一眼镜子里孙大伟的脸。他还在闭着眼睛,呼吸不均匀。他把后视镜掰回去,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车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远到近像是有人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点灯。方烬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中AI没有出声,屏蔽器的绿灯在胸口一闪一闪的,隔着衣服也能看到那点绿光,微弱但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