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的文章发在《滨城晚报》头版，标题用黑体，占了三栏——《谁在“绑架”滨城的正义？》。方烬在安全屋的餐桌上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煎蛋还在锅里滋滋响。他把报纸铺平，从头读到尾。钱明的文笔很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正义的词典里挑出来的。他说有“一个以打击犯罪为名的专案组，正在滥用职权、迫害无辜的新闻工作者”。他说“某些人把法律当成了打击异己的工具”。他说“今天他们抓一个记者，明天就可能抓你”。
赵铁军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在方烬面前的盘子里，蛋黄破了，流了一摊黄。他把报纸拿过去看了几眼，骂了一句，把报纸摔在桌上。“这孙子倒打一耙。”
网上比报纸更热闹。钱明的文章被多家媒体转载，评论区里有人骂方烬，说他是“鹰犬”“走狗”，也有人替方烬说话，说“支持警方打黑”，但声音小被淹没了。苏琳把手机递给方烬，屏幕上是一个微博大V的帖子，转发了钱明的文章，配了一行字——“滨城警方正在经历一场‘权力的傲慢’。”
方烬把手机还给她，把煎蛋吃了。
余大江的电话九点整打来的。他没有寒暄。“方烬，钱明的文章你看到了。市局接到了上面的通知，要求‘慎重处理’钱明案。不能急，不能出错。”
方烬把筷子放下。“我有录音。他和孙大伟在仓库的对话，提到资产转移，提到‘方烬已经在查你了’。”
余大江沉默了几秒。“录音不能作为唯一证据。钱明可以说那是技术合成，说你们栽赃。他干了一辈子媒体，最擅长的就是质疑证据。没有物证，没有书证，光凭一段录音扳不倒一个总编辑。”
方烬看着桌上那份报纸。“那就不光用录音。我还有别的。”
孟瑶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她走进安全屋，把一段U盘放在桌上，外壳磨得很旧了。方烬看着那个U盘。“这是你和钱明的对话？十年前录的？”孟瑶把U盘推过来。
“我爸死之前三个月，把钱明约到家里谈了最后一次。他偷偷录了音，把文件存在了这个U盘里，塞在我枕头下面。第二天他出了车祸。”方烬把U盘握在手心里，外壳磨毛了。
“你一直留着，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方烬在孟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孟瑶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枯草。风很大，草被吹得伏倒一片。“因为我在等合适的时机。钱明太强大了，没有铁证动不了他。现在刘永强、孙大伟都进去了，他的同伙一个个在倒。这时候放出录音，他翻不了身。”
苏琳把U盘插进电脑，音频文件播放出来。声音有点杂，但能听清。开头是钱明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一些，但那种沉稳从容的语气一模一样。方烬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钱明在录音里承认了“黑桃会”的存在，说这是一个“由商界精英组成的互助组织”，还说孟建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最后那句“后果自负”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朋友之间的玩笑，但方烬听得出来那根针，扎在肉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方烬看着孟瑶。“公开这段录音，你可能会被钱明的人报复。”
孟瑶把风衣的扣子扣好。“我爸等了十年，我也等了十年。”
孟瑶把录音发布在网上，同时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方烬没有去，在电视上看的。孟瑶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坐在话筒前面，面对几十家媒体。她把U盘举起来，说这里面有钱明十年前亲口承认“黑桃会”存在的录音，还有他签署的“黑名单”复印件。她把黑名单投影在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孟建国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十一个名字，其中有两个方烬认识——已经牺牲的记者和早年被杀害的调查人。
孟瑶的声音没有抖。“我的父亲孟建国，在调查‘黑桃会’的过程中被杀害。他的死被定性为车祸。今天，我要为他讨回公道。”
新闻发布会的视频在网上传开了。方烬在安全屋里看着评论区从骂他变成了骂钱明。有一个认证为“资深媒体人”的账号发了一条微博——“我和钱明共事十年，他的事我不评论，等官方通报。”这条微博下面最热评论只有一句话——“你怕了。”苏琳把手机屏幕转向方烬。
省纪委的通告在当天下午就发布了。白纸黑字红色抬头——“滨城晚报总编辑钱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省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方烬在电视上看到了钱明被带走的画面。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一左一右，钱明走在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表情平静，像是在参加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会议。他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有一群记者冲上来，闪光灯亮成一片。有人喊“钱总编，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钱明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镜头。那个眼神方烬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静，像一块冰，在融化之前用最后一点寒意盯着这个世界。
他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是黑的，看不到里面。
方烬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孩子在楼上睡着了，林薇在床边守着，脚步声很轻。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烟掐灭了。
“还剩四个。”赵铁军把名单从桌上拿起来，赵国强、周敏、陈建、王芳，四个名字在纸上等着被划掉。
方烬把名单从赵铁军手里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钱明”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从名字的左端划到右端，一笔，没有停顿。他看了一会儿那四个名字，把名单折了两折装回口袋。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走到窗前对着光看了看倒T符号。刻痕里的铜锈在夕阳下是深红色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铜面映出窗外的天空，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硌着掌心的肉硌出一个一个的小坑，火辣辣的但没破皮。
林薇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方烬的背影。方烬没有转身，但他知道林薇在那里，因为她呼吸声变了，从均匀变得有点急促。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方烬转过身，林薇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手垂在身侧。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了一下，从她身边经过上楼去看孩子。
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被子蹬开了一角，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很小，指甲粉红色的。方烬把被子重新盖好，手指碰到孩子的脚底，凉的。他把被子掖好压在孩子的身子下面。
窗外的光线更暗了。方烬站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孩子的呼吸很轻，胸口在被子下面一起一伏，幅度小得要盯着看才能确定他还在呼吸。方烬把手放在被子上面感受着那一起一伏。他的手没有动，屏着呼吸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打扰了孩子。
楼下传来赵铁军接电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重。方烬没有下楼，他站在孩子床边。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床头柜上。钥匙靠在台灯的底座旁边，台灯没开，钥匙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暗。他把钥匙拿起来，重新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了一下下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钥匙。
楼下的电话挂了，赵铁军在喊方烬的名字。方烬没有应，赵铁军又喊了一声。方烬从卧室出来下楼。
赵铁军站在客厅里手机还握在手里。“赵国强要跑，刚出的境，飞泰国。苏琳查到的。”
方烬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
他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在“赵国强”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一笔画成收笔的时候拖出了一条线。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去，拉链拉到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