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订的是去南宁的机票,不是直飞边境。方烬在苏琳的电脑屏幕上看到那条订票信息的时候,钱明已经过了安检。苏琳说:“他用的是本名,不是假身份。他可能觉得没人敢拦他。”方烬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赵铁军已经在门口了。
滨城没有直飞南宁的航班,方烬和赵铁军转了一趟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广西的空气比滨城湿润得多,一出航站楼脸上就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当地警方在到达厅等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方烬的名字。他开车,方烬和赵铁军坐在后排,车驶向友谊关。路上方烬把手机里钱明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钱明穿着白衬衫,面带微笑。他想起钱明被停职那天看镜头的那个眼神,冷的,像一块冰。
友谊关的口岸大楼在夜色里亮着灯,白色的墙,红色的字。方烬到的时候钱明还没有出现,他的航班落地比方烬晚半个小时。方烬站在大楼的阴影里看着入境通道,赵铁军在他右边,当地警方的人在左边和后面,形成了一个半圆。
钱明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穿了显眼的衣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是走路的姿势。方烬在报社对面蹲守了三天,把这个姿势刻在了脑子里。腰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阅兵,又像是在走红毯。他推着一个小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赵铁军第一个走上去。他从侧面切入挡在钱明面前,伸手按住了行李箱的拉杆。钱明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赵铁军的脸,又偏过头看到了方烬。他的眼神没有惊慌,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钱明,你被逮捕了。”赵铁军的声音不大,但通道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明把口罩摘下来叠好装进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他没有看赵铁军,一直看着方烬。“你们动作挺快。我以为至少能到河内。”方烬把警官证亮了一下又收起来。“你走不到河内。”
方烬从赵铁军手里接过行李箱拉杆,箱子很轻,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钱明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等着赵铁军把手铐扣上。金属咬合的声音在通道里响了两次,咔嗒,咔嗒。
钱明被带上车的路上,在口岸大楼的台阶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方烬。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你们抓了我,但‘黑桃会’的根不在滨城,在京城。你们动不了他们。”方烬看着他的眼睛。“京城谁?”
钱明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你永远查不到。”方烬拉开车门,“我会查到的。”
押送的飞机是第二天早上的。方烬和钱明并排坐着,中间隔着赵铁军,钱明靠窗。手铐铐在座椅扶手上,他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方烬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AI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没有前奏。“规则二十二:当你知道的越多,能活着到达终点的概率就越低。”方烬没有睁眼。“你什么意思?”AI的声音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在朗读说明书。“你越接近真相,他们越要杀你。”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铜钥匙,齿硌着指腹。“让他们来。”
滨城下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方烬把钱明从车上押下来的时候,雪花打在脸上,凉的。钱明的冲锋衣帽子上落了一层白,进了大楼才化,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
移交手续办了一个小时。方烬站在看守所的走廊里等着,赵铁军在旁边抽烟,烟雾在白色的灯光下很浓。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地面上已经开始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方烬把那四个名字从名单上念出来——赵国强、周敏、陈建、王芳。赵铁军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查完这四个,是不是就结束了?”方烬把名单折了两折装进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凉的。“查完这四个,可能只是开始。钱明说的,‘根在京城’。”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钥匙在腰间哗啦啦地响。
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赵铁军把那根烟从窗台上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方烬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雪花飘到了他的脸上。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化了,剩下一滴水。
“不管根在哪,我都会挖出来。”
方烬把窗户关上,搓了搓手。手心还湿着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他把手插回口袋碰了碰那枚铜钥匙,钥匙的倒T符号硌着指腹,冰凉的。
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孙国梁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方烬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拿起名单。
四个名字,四个问号。赵国强的名字旁边已经有了一个圈,是他出境那天画的,剩下的三个还空着。方烬拿起红笔在“赵国强”三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从左到右,一笔,没有停顿。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方烬觉得手指有点僵,不知道是天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把笔放下,搓了搓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