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的照片挂在国强建筑公司官网的首页上。他站在滨城体育馆的落成典礼现场，手里拿着一把金色剪刀，身后是红色的绸带和一片模糊的人脸。方烬把这张照片放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五十八岁，头发染得很黑，梳着背头，脸上的肉往下坠，但眼睛里的光还很亮，像一盏灯，知道有人在看它，就亮得更起劲。
苏琳调来的资料堆了半个桌面。国强建筑近十年的中标记录、工程验收报告、质量投诉档案，方烬一份一份地翻。滨城体育馆、滨江大桥、市民文化中心，全是地标。方烬把滨江大桥的验收报告抽出来，上面写着“合格”，签字栏里是赵国强的名字和监理单位负责人的签名。他又翻到另一份文件，是当年大桥施工期间的内部质量抽检记录，苏琳从住建局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得像薯片。抽检记录上写着“主墩混凝土强度不达标”，建议“返工处理”。处理结果那一栏是空白的。
方烬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十七次工程质量问题投诉，全部被压下来了。谁压的？”
苏琳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信访件的处理记录。投诉人：“滨江大桥附近居民”，投诉内容：“桥墩开裂”，处理意见：“经现场核查，未发现质量问题”，签字单位不是住建局，是市信访办。“信访办压的？”方烬的手指在“市信访办”三个字上点了一下。
苏琳摇了摇头。“信访办只是经办。我查了内部流转记录，这份投诉件最后转到了市府办，有一个签收人的名字——孙哲。三年前在滨城挂职的，挂职期满回京城了。”
方烬把“孙哲”两个字用红笔画了个圈。孟瑶那天下午来的，带了一份文件，用牛皮纸信封封着，没写名字。她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方烬接过去。
“赵国强在滨城的项目能拿下来，是孙哲在中间牵的线。孙哲当时在滨城挂职副市长，分管城建。他帮赵国强打了招呼，赵国强投桃报李，给孙哲的亲属输送了利益——不是直接给孙哲本人，是给他小舅子的公司，以‘咨询费’的名义。”方烬把那几页纸看完，抬头看孟瑶。
“孙哲现在的职务呢？”
“发改委，处级。”孟瑶把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给他看，是一张会议合影，孙哲站在第二排最边上，方脸，戴眼镜，表情严肃。
方烬把照片放大，看着那张脸，把手机还给孟瑶。“钱明说的‘根在京城’，可能就是孙哲这条线。一个处级干部，能量这么大？”
孟瑶把手机收起来。“孙哲不是一个人。他的岳父是退休的部级领导，虽然退了，但关系网还在。赵国强搭上了这条线，等于在滨城有了保护伞。质量投诉、安全事故，都能压下去。”
方烬和赵铁军去了一趟滨江大桥。桥建了五年，表面看还行，漆色新，栏杆齐，桥面上的路灯一排排的像卫兵。方烬从桥头的台阶走下去，下到桥墩的侧面，蹲下来。赵铁军跟在他后面，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照在桥墩上。
裂缝从墩身的中部开始，往下延伸，一直到水面，被水淹了一部分看不清。裂缝旁边涂了一层灰色的漆，和桥墩的颜色一样，但漆刷得不匀，厚的地方鼓起来，薄的地方露底。方烬用手指在裂缝上刮了一下，指甲嵌进缝隙里，感觉到了深度。
赵铁军把手电筒的光往上移，桥墩的承台部分也有裂缝，更细更密，像一张蜘蛛网爬在混凝土表面。赵铁军骂了一句。“这桥才建了五年。”方烬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指甲缝里嵌着灰色的混凝土粉末。
“赵国强用的可能是劣质材料。标号C50的混凝土，实际检测可能只有C35。钢筋可能也缩水了，设计图纸上直径二十毫米的螺纹钢，他敢用十八的。赚了差价，部分利润给了黑桃会，部分给了孙哲的小舅子。”
方烬蹲在桥墩旁边又看了很久。赵铁军喊他走，他说再等一下，等他把裂缝的走向看清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方烬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蹲得太久，膝盖响了一声。
回安全屋的路上方烬坐在副驾驶，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赵国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不是横线，是波浪线。赵铁军看了一眼方向盘没动。“波浪线什么意思？”
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去。“不是直接下手。赵国强不是刘永强，他不是靠嘴吃饭的，他是靠关系吃饭的。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那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安全屋里苏琳已经把赵国强的项目团队筛了一遍。项目经理、技术负责人、安全员、材料采购，一串名字在屏幕上滚动。苏琳用红笔圈出了其中一个，光标在名字上停住。
“刘伟，四十二岁，赵国强的项目经理。滨江大桥项目他负责现场施工。大桥竣工后半年，他负责的另一个工地发生了安全事故，脚手架坍塌砸死了两个工人。刘伟被判了三年的有期徒刑，但判了不到一个月就保外就医了，理由是‘重病’。苏琳调了监狱的记录，刘伟‘重病’的诊断书是滨城第一医院开的。”
“沈海东的医院。”方烬的声音沉了半度。
“对。沈海东签的字。”苏琳又把刘伟的照片调出来，光头，方脸，脖子上有纹身。“他现在不在滨城，在老家，一个县级市。保外就医后就回去了，在一家小建筑公司当顾问。”
“他还活着？”
“活得挺好。每天发朋友圈，钓鱼、打牌、喝酒。”苏琳把刘伟的朋友圈截图翻出来，方烬看到一张照片，刘伟端着一杯白酒脸色通红。
方烬把刘伟的照片从屏幕上取下来，钉在白板上，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项目经理，掌握赵国强使用劣质材料的直接证据”。方烬退后两步看着这张照片。
“找刘伟。他是突破口。”
方烬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钥匙靠在白板的边缘，倒T符号朝外。他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笔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