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住的廉租房在滨城西郊,一栋六层红砖楼的顶层,楼道里的灯坏了两层,方烬和赵铁军摸黑爬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门上的漆起皮了,猫眼堵着,方烬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浑浊的,带着血丝。
“刘伟,我是市公安局的方烬。找你了解点情况。”方烬把警官证贴在门缝上,那只眼睛看了几秒,门关了,链子响了一声,又开了。
刘伟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四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二,光头,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下来像两个水袋,脖子上那道纹身还在,但颜色褪了,青灰色的。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插进了裤兜。
方烬和赵铁军进了屋。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一盒米饭和一盒青椒肉丝,肉丝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沙发上堆着衣服,刘伟把衣服扒拉到一边腾出两个位子,自己坐在一把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刘伟,滨江大桥的劣质材料,是你经手的。”方烬没有铺垫,直接开口。刘伟的手指停了,抬起头看着方烬,眼神在躲。
“我什么都不知道。案子已经判了,我也坐了牢,你们还想怎样?”
方烬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过去。照片里是三年前刘伟家人收到的那张塔罗牌和那颗子弹。塔罗牌是“死神”,牌面上的骑士骑着白马,手持旗帜。子弹是九毫米的,铜壳,弹头被压扁了。照片的边缘有一行手写的日期。
刘伟看着那张照片,呼吸重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你们怎么有这个?”
“证物。当年你家人报警,派出所留了底。”方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张复印的报案记录,报案人姓名被涂黑了。“你家人被威胁后,你很快就认罪了,对吗?赵国强的人找过你。”
刘伟的嘴唇在抖。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那颗子弹。“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我女儿放学回来,书包里装着一颗子弹。”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我害怕,所以我认罪了。他们说只要我认罪,就放过我家人。”方烬把照片收回去。
“现在我可以保护你和你的家人。赵国强已经被列入调查名单,他的保护伞正在倒。钱峰倒了,周明倒了,沈海东倒了,孙建国也倒了。赵国强撑不了多久。但我们需要你的证词,刘伟。”
刘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虎口的疤痕上来回搓。“我要是作证,他们会杀了我。”
方烬蹲下来让自己和刘伟平视。“你不作证,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你知道的太多了。”
刘伟抬起头看着方烬。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方烬从文件袋里又抽出几张纸,是赵国强与质检官员的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汇款方是赵国强的公司,收款方是质检站的一个科长,金额从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时间点都在每批钢材进场之前。
“这些钱是你经手的。”刘伟看着那些转账记录,手指不再抖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赵国强让我去银行转账,说是‘咨询费’,让我别多问。”方烬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了录音键。
“你愿意作证吗?”
刘伟看着那支录音笔,红灯亮了,一闪一闪的。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滨江大桥的钢材,标号是HRB400,但赵国强进的货是HRB335,便宜了三千一吨,整个桥用了三万吨。他在项目上省了差不多一个亿,我一个小项目经理分了几十万,大头都给了上边。质检站来验收,赵国强让我带科长去吃饭。吃完饭我送他回家,下车的时候他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让我给赵国强带个好。我带回去了,赵国强打开数了数,笑着说‘够意思’。”
刘伟的声音越来越低。方烬没有打断他。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
“钢材不合格的事,我提醒过赵国强。他说‘出了事我兜着’。后来桥建好了,通车典礼那天我也去了,车从桥上开过去的时候,桥在抖。不是正常的那种抖,是底下在晃。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完了。”
方烬把录音笔停了。屋子里安静了,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隔着楼板传上来嗡里嗡气的。
“刘伟,你提供的这些证词,我会如实记录。赵国强行贿的事,你经手的部分需要你当面作证。你愿意吗?”
刘伟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搓脸。脸上的皮肤干得起了皮,一搓就掉白屑。“我愿意。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老婆孩子得离开滨城,越远越好。”
方烬把手机掏出来,拨了林薇的号。“林薇,准备一套安全屋的卧室。有证人要转移。”挂了电话,他对刘伟说:“今晚就走。你和你家人,转移到新的安全地点。在赵国强案结束之前,你们不能离开。”
刘伟站起来从卧室里叫出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女人头发乱着,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眼圈红红的,看着方烬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女孩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头,扎着马尾辫,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看着方烬手指放在嘴里,咬着指甲。
赵铁军帮着拎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包。下楼的时候刘伟走在前面,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赵铁军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没关严的门。
车开出去半个小时后,方烬的手机震了。苏琳发的消息——赵国强的公司账户开始出现大额转账,正在向境外转移资金。方烬回复:“监控好。等他转得差不多了再冻结,让他以为钱出去了。”苏琳回了一个字:“懂。”
方烬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钥匙齿上那个小黑点还在,他不再抠了,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刘伟坐在后排,头靠在车窗上,身边是他妻子和女儿,女孩已经睡着了,头枕在妈妈腿上,呼吸很轻。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一下一下地扫在刘伟脸上,他闭着眼睛,但方烬知道他没有睡着。
赵铁军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下,车拐上了高速。车灯把前方的路照得很亮。方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伟的妻女,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