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的电话是在凌晨打来的。方烬刚躺下不到一个小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的光照亮了半面墙。他接起来,苏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赵国强在动钱了。国强建筑下面的三个子公司,同时向境外账户发起转账,总额已经超过八千万。还在转。”
方烬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能截住吗?”
“只能部分。他已经转出去的大概三千万,剩下的还没出境。但如果今晚不冻结他的账户,天亮前他可以把全部资金清空。”方烬穿上裤子,从床头拿起车钥匙。“我联系法院。你继续盯着,每转一笔记一笔。”
法院值班法官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方烬把情况说了一遍,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你把材料传过来,我先看”。方烬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苏琳整理的资金流向图、刘伟的证词摘要、赵国强的公司架构和账户清单,压缩成一个文件包发了过去。
过了二十分钟,电话回了过来。“冻结令批了。国强建筑及其关联公司名下所有境内账户,全部冻结。你今天上午来补手续。”
方烬说了一声“谢谢”,挂了电话。
苏琳在电脑前喊了一声。“停了。转账停了。最后一笔刚到新加坡的账户,之后的全被银行拦截了。”方烬走过去看屏幕,转账记录的最后一行显示“失败,账户已被冻结”。他数了一下已经成功转出的金额——一亿两千万。他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念了一遍。
方烬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夜空,拨了赵铁军的号。“通知口岸和机场,赵国强随时可能跑。他转出去一个多亿,够他在国外活好几辈子。”赵铁军说了一声“好”。
赵国强的律师约方烬在滨城国际酒店见面。对方在电话里说“赵总想跟您谈谈”,方烬说不去酒店,来公安局。律师说赵总不方便。方烬挂了电话。过了五分钟律师又打过来,说“赵总在酒店等您,有重要证据提供”。安全屋的灯还亮着,方烬把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我跟你去”。
酒店大堂的灯很亮,水晶吊灯从四楼垂下来,折射出无数个光点。赵国强坐在大堂吧的角落里,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律师坐在他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中分,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结打得方方正正。方烬走过去没有坐下,赵国强站起来伸出手想握手,方烬没有接。
赵国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重新坐下。
“方警官,刘伟的事我听说了。他这个人有前科,说话不靠谱。他说的那些话,很多是编的。”
方烬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刘伟经手的转账记录,银行有底。他提供的通话录音,声纹鉴定过了,是你。赵国强,你的公司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一亿两千万转出去了,剩下的三亿多被截住了。你跑不了。”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方烬面前。“方警官,赵总知道您辛苦。这是赵总的一点心意,密码是您的生日,六位数。”方烬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赵铁军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方烬把信封推回去。“加个零,我也不收。”赵国强看着那封信被推回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嘴角往下撇。
“方烬,你知道我在京城有关系。你动了我,他们会动你。钱明进去了,但钱明背后的人还在。你一个地方上的小警察,斗不过他们。”
方烬看着赵国强那双浑浊的眼睛。“让他们来。”
赵国强靠在椅背上,咖啡杯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滑了一下。“你比我想的硬。”
方烬把椅子推回桌下。“你比我想的软。”
方烬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很凉。他站在台阶上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赵铁军跟在后面把烟点着了,烟雾在路灯下是蓝色的。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冻结令的复印件,看着上面赵国强的名字已经被画了红圈,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方烬把冻结令折好装回口袋。“赵国强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要么自首,要么跑。我们盯紧他。”
赵铁军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他跑不了。所有口岸都布控了。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码头,连高速路口都设了卡。他插翅难飞。”
方烬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赵铁军发动了车,车灯把前方照出一片扇形的光区。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仪表盘的光里反着光,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暗光里几乎是黑色的。方烬把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赵铁军把车开出酒店停车场。后视镜里酒店大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着,像一栋透明的骨架。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钥匙浸湿了,潮乎乎的。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方烬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赵国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从左到右,一笔拖得有点长,在纸的空白处拖出了一条尾巴。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去,从车窗外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路灯一串一串地往后跑,像一条发光的河。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