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来的时候，头发没梳，西装没穿，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皱巴巴的。律师走在他前面半步，替他推开了专案组的门。余大江坐在桌子正中间，方烬在左边，赵铁军在右边。录音设备的红灯亮了，赵国强的眼睛眨了一下。
“赵国强，你想好了？”余大江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国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互相绕着圈。他的脸色很不好，青灰的，眼袋垂下来像两个水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跑不掉了。你们要什么，我给你们。”方烬把笔录本翻开，笔尖抵在纸面上。
“滨城住建局的刘局长，你给了多少钱？”
赵国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停了。“一百二十万。分三次给的，第一次是滨江大桥项目中标后，第二次是验收前，第三次是他儿子出国留学。”方烬把这些数字记下来。
“孙哲呢？”
赵国强的拇指又开始绕了。绕了好几圈才开口。“孙哲没直接拿钱，但我通过他小舅子的公司转了大概三百万。名义上是咨询费。他在滨城挂职的时候帮我打过招呼，不然滨江大桥的项目我拿不到。”方烬把“孙哲”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赵国强抬起头，看了方烬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孙哲是黑桃会的人，但不知道他在京城的具体职位。他从来不跟我说上面的事，只说‘你放心，出了事我兜着’。后来我才知道，他兜不住。”
方烬把笔放下。“孙哲在京城还有谁？”
赵国强摇头，动作很轻，像是不敢用力。“我不知道。我只是棋子，他们不让我知道上面的人。”方烬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一个被榨干了的人的疲惫。
“你还知道哪些黑桃会成员？”
赵国强想了想。方烬看他从“想”到“回忆”到“把自己知道的名字一个个往筛子上倒”，最后漏下来的还是那几个。“周敏，滨城大学的女教授，搞社会学的。孙大伟，搞物流的，已经被你们抓了。其他的，我不知道了。他们的网络是一层一层的，我只认识我这一层。”
余大江把审讯记录打印出来，推到赵国强面前。赵国强拿起笔，手在抖，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没开，灯管两头发黑。
方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他站在那根灯管下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余大江在会议室里接的，方烬透过玻璃门看到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孙哲的线索，必须尽快报省纪委。他在京城，万一跑出国就来不及了。他在发改委，有渠道办因公护照。”
余大江沉默了几秒。“京城的事，我们管不了。但可以上报省纪委，请他们协调。你把材料整理好，我今天就报上去。”
方烬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等。赵铁军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笔录本的复印件。
“孙哲要是跑了，赵国强这条线就断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说话，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余大江当天下午就把报告递了上去。方烬在安全屋等消息，等了一整天。第二天上午苏琳从电脑前转过头来说孙哲没有出境记录，也没有订票信息。方烬说了一句“再盯”。
方烬把名单上剩下的三个名字念给赵铁军听。周敏，女，四十六岁，滨城大学社会学教授，研究方向是“社会资本与权力网络”。苏琳说她的论文被黑桃会的内刊引用过。陈建，五十一岁，滨城知名的刑辩律师，代理过易学明公司的案件，也代理过黑桃会成员的个人法律事务。王芳，四十四岁，滨城第一医院的护士长，沈海东的下属，负责芯片植入手术的术后护理。
方烬站在白板前面，把这四个名字写上去。不对，三个。赵国强已经画了叉，周敏、陈建、王芳，三个名字三张牌。“教授和律师可能更难对付。”赵铁军站在边上。方烬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拧紧。
“那就一个一个来。先从周敏开始。她有学术身份掩护，比商人更难抓。”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钥匙靠在白板的边缘，倒T符号朝外，日光灯照在钥匙上，铜锈的颜色很深。他把钥匙拿起来装回口袋。
方烬把赵国强签了字的审讯记录复印件装进背包，拉好拉链，背上肩。赵铁军的车在院子里等着，引擎已经在转了。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从农场驶出，上了村道。路两边是大片收割过的农田，秸秆桩子在阳光下白花花的一片。方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初冬的风灌进来凉的。
方烬从口袋里把名单掏出来，在“周敏”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把名单折好装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阳光里反着光。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钥匙浸湿了。
方烬看着窗外。农田的尽头是一排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