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照片挂在滨城大学法学院的教师风采栏里,和郑维远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一个人。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笑容温和,眼神坚定,像一个标准的公共知识分子。方烬在这张照片前站了十几秒,注意到她胸口的工牌上写的不是“社会学系”,而是“法学院”——她和郑维远在一个学院上课,教的课不一样,但办公室在同一个走廊。
苏琳调来的履历比照片详细得多。周敏四十八岁,滨城大学社会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是“社会边缘群体与私力救济”。方烬看到“私力救济”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发表过二十多篇论文,其中有七篇和郑维远共同署名。夫妻两人一个从法理学角度论证私力救济的正当性,一个从社会学角度分析私力救济的现实需求。方烬把那些论文的标题看了一遍,每一篇都像是为愚者廷量身定制的理论武器。
苏琳在白板上贴了郑维远和周敏的照片,中间用红线连起来,红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夫妻”。周敏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学术掩护”四个字。
“她比郑维远更隐蔽。郑维远至少还在公开场合为私刑辩护,周敏从来不直接说,她的文章都在讨论‘社会正义的多元实现方式’,听起来像是在说社区调解、民间仲裁,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在为私刑背书。”苏琳指着屏幕上的一段话,“这里,她写‘当正式制度无法满足正义需求时,非正式机制将自动填补空白’。非正式机制,在愚者廷的语境里就是私刑。”
方烬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上,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周敏当天下午有一个讲座,题目是“法治与正义的边界”。方烬到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多数是学生,也有几个中年人,像是外校来的。方烬在最后一排坐下,赵铁军靠在门口,没进来。周敏走进教室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没化妆,看起来比照片里老了五六岁。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讲台前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和郑维远一样的说话方式——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天平上称过的。她讲法治的局限性,讲法律的空白地带,讲社会正义的多元实现方式。方烬听着听着,感觉像是在听郑维远讲课,一样的逻辑框架,一样的论证路径,连引用的案例都差不多。
“当法律无法保护弱者的时候,社会应当有其他机制来填补这个空白。这不是对法律的否定,而是对法律的补充。”方烬在笔记本上把这行字记下来,又在旁边写了“私刑”两个字,然后划掉了。
讲座结束后,方烬从最后一排往前走。周敏正在收拾东西,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拉链拉了一半。方烬走到她面前,亮了一下警官证。周敏的手停了,看了方烬一眼,又看了门口的赵铁军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周教授,我是市公安局的方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周敏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你问。”
“你认识郑维远吗?”
周敏看着方烬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他是我丈夫。被你们迫害的那个。”
方烬把警官证收起来,没有接“迫害”这个词。“郑维远被学校解聘,是因为他为愚者廷的私刑提供了理论支持。他的论文被愚者廷引用过很多次,作为杀人有理的依据。”
周敏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她把手从身侧拿起来,交叉放在胸前,像是给自己筑了一道墙。“那是他们的曲解。学术是中立的,我的论文讨论的是社会现象,不是鼓励犯罪。如果有人用刀杀人,你不能怪发明刀的人。”
方烬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论文节选,是周敏和郑维远共同署名的那篇。他用红笔在其中一个段落下面画了线——“当司法系统失灵时,公民有权采取合理行动维护自身权益。”这段话说得很克制,但愚者廷在执行“审判”的时候把这句奉为圭臬。
“周教授,这段话说的是私刑。”
周敏看了一眼那段被划线的文字,表情没有变化。“我说的是‘合理行动’,不是暴力犯罪。你不懂学术语言,我可以理解。”
方烬把论文收回去。“愚者廷的人懂。他们把你的论文翻译成了行动指南。你丈夫的文章被他们放在内部网站上,作为挑选目标的理论依据。你知道这件事,也知道他们没有删掉‘合理’两个字。你没有制止。”
周敏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深,变重,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压住了什么东西。她把交叉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学术自由不是让你为杀人犯提供理论武器。周教授,你的论文发表之后,至少有七起案件中被引用过。那七起案件的受害者,你去看过吗?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周敏没有回答。方烬等了五秒。
“我希望你配合调查。”
周敏把背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挎在肩上。“我要请律师。”方烬侧身让开。“可以。”
方烬走出教室,赵铁军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方烬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赵铁军跟上来,两个人从楼梯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方烬摸黑走得很慢,赵铁军在后面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亮。
“她比郑维远更狡猾。需要更多证据。”
方烬停下脚步,站在楼梯拐角。手电筒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墙上,很长。
“郑维远在明处,她在暗处。郑维远的文章写的是‘私力救济’,她的文章写的是‘社会正义’。同一件事,换了个说法,就合法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周敏近五年的学术活动列表。苏琳整理的,上面列着她参加过的所有学术会议、讲座、研讨会,以及她发表过的每一篇文章。方烬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会议——都是在易学明公司资助的。
“她拿了易学明的钱,用学术包装黑桃会的主张。抓她比抓郑维远难,但她和郑维远犯的是一样的罪。”
方烬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继续下楼。到了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
赵铁军跟在后面,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下一步怎么办?”
“查她的经费来源。易学明倒了,但易学明资助的项目还在。那些钱从哪来,经了谁的手,转到她账上的时候写的什么名目。”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找到了,就是突破口。”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阳光里反着光,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强光下几乎是黑色的。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铜面映出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钥匙浸湿了,凉丝丝的。
赵铁军发动了车。车驶出滨城大学的校门,门卫看了一眼车牌,抬起了栏杆。方烬从后视镜里看到法学院那栋老楼越来越小,红砖墙被树挡住了,只露出屋顶的一角。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
方烬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周敏”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像一个打不开的结。他把名单折好装回去,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枚钥匙。钥匙的齿硌着指腹,硌出一个一个小坑。
方烬把名单从口袋里又掏出来,展开,看着那三个名字——周敏、陈建、王芳。方烬把名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赵铁军在路上说了一句什么,方烬没听清。窗外有一群鸟从树梢上飞起来,往南边去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