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科研经费账目做得比赵国强干净,但干净的东西才经不起细看。苏琳把滨城大学财务处的流水和易学明空壳公司的转账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用蓝色的线把对应的条目连起来,线越连越多,像一张蜘蛛网。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网的中心——周敏的名字。
“这笔三百万,名目是‘社会调查合作’,转出方是易学明控制的一家市场调研公司。公司没有实际业务,只有一个银行账户和一块招牌。钱到账后第二天,就转入了周敏的个人账户。她分六次转的,每次五十万,避开了银行的大额申报。”苏琳把页面放大,方烬看到了周敏的签名和滨城大学的财务章。
方烬把笔记本翻开。“这笔钱,她用在什么地方了?”
苏琳摇了摇头。“没有支出记录。她的个人账户在这三百万进来之后,没有大额消费,没有投资,没有转账。钱就躺在账户里,像是一笔等着被发现的罪证。”
方烬合上笔记本。“她不敢花。这笔钱是她和易学明的交易凭证,花了就洗不清了。不花,她还能说‘这是项目经费,还没用完’。她是聪明人。”
孟瑶找到小刘的时候,他正在图书馆里写论文。孟瑶在校门口等了他四十分钟,他才出来,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眼镜片上全是手印,头发乱得像鸟窝。孟瑶把录音笔藏在包里,线从拉链缝里伸出来,她问他周敏的事,他一开始不肯说,孟瑶把方烬转告的那句话说给他听——“周敏已经接受调查了,你如果不说,将来她判了,你可能会被列为同案犯。”
小刘的嘴唇在抖。
“周老师让我写一篇论文,题目是《私力救济的社会基础》。她说发表在某核心期刊上,对评职称有帮助,但论文必须署她的名字,第一作者。我不想写,因为我知道那些例子是被她改过的,把私刑写成了‘社区自治’。她说如果我不写,就不让我毕业。”小刘的声音越来越低。孟瑶按下了录音键。
方烬在安全屋听完那段录音,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赵铁军在旁边擦枪,擦到一半停了一下,把枪管举到灯下看了看,又继续擦。
“博士生作证,加上经费流向,够批搜查令了。”方烬把耳机线绕了两圈,放在录音笔旁边。
搜查令批得比方烬预想的快。法院的人说周敏和郑维远是夫妻,郑维远已经坐实了,周敏的证据链也完整。赵铁军带了三个人去学校,方烬直接去了周敏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法学院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周敏教授”。门锁着,赵铁军叫来学校的行政人员开了门。办公室不大,书柜占了整面墙,塞满了书和文件。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电源灯还亮着。方烬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什么。他让苏琳把电脑硬盘镜像拷走。
赵铁军在书柜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铁盒。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黑桃会的徽章,纯银的,黑桃中心刻着字母“P”,背面刻着“周敏,2016年入会”。徽章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泛黄了,折痕很深。方烬展开信,是易学明写给周敏的亲笔信,夸她“为组织的学术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信的最后还有易学明的签名和日期。
方烬把那封信装进证物袋,封好口。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沓论文手稿,都是博士生写的,上面有周敏的批注——“这个观点可以再激进一些”“私刑的表述改为社会救济”“把案例中的死亡人数删掉”。他用红笔在这些批注旁边画了圈。
周敏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方烬和赵铁军从走廊里出来的时候,周敏正好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到方烬,又看到赵铁军手里端着的纸箱,咖啡杯从手里滑了,掉在地上,杯子碎了,咖啡溅了一地。
“周敏,你涉嫌洗钱、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赵铁军从腰带上取下手铐。周敏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两只手缩在胸前,眼睛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人帮她。
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学生有老师,手机举着,闪光灯亮成一片。周敏突然挺直了腰,下巴抬起来,对着镜头喊了一句:“这是学术迫害!我没有犯罪!”赵铁军把手铐扣在她手腕上,金属的声音在走廊里很响。
方烬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枚黑桃会的徽章,举到周敏面前,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周教授,易学明的亲笔信里写的是‘学术建设’还是‘洗钱掩护’?你心里清楚。”周敏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赵铁军把她带走了。方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些举着手机的人,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表情兴奋。方烬把手里的徽章举起来看了一眼。纯银的,沉甸甸的,黑桃的图案刻得很精细。他把徽章装进口袋。
苏琳在安全屋把那枚徽章和易学明的信拍了照上传到证据系统。方烬站在白板前面,在周敏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叉比之前那些都大。
“还剩两个,陈建、王芳。”
方烬把名单从白板上揭下来,展平放在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压在名单的角上,钥匙的倒T符号朝上,在灯下反着光。他把钥匙拿起来,把名单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陈建是律师,打过不少官司,在滨城法律圈有人脉。查他不能硬来,得先找他的客户。”
方烬把车门拉开坐进去,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陈建”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把名单折好装回去,手插在口袋里,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方烬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把头发吹乱了。他想起周敏被带走时喊的那句“学术迫害”——这句话郑维远也喊过,喊得更大声,更理直气壮。方烬把车窗摇上去,风停了。
赵铁军发动了车。车驶出滨城大学的大门,门卫看了一眼车牌抬起了栏杆。方烬从后视镜里看到法学院那栋老楼的屋顶。红砖墙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他把目光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钥匙浸湿了,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夕阳里是深红色的。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赵铁军在后视镜里看了方烬一眼。
方烬把名单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着“王芳”两个字。护士长,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沈海东的下属,负责芯片植入手术的术后护理。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仪表盘的光里反着光,他把钥匙翻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