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的档案在医院人事系统里躺了二十五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苏琳把她的履历调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这个人不存在——没有投诉记录,没有差错记录,没有病假记录。方烬把记录从头看到尾,好得不正常。二十五年,两千多台手术,没有任何一件事被人记住。
“她是手术室护士长,沈海东的得力助手。”苏琳把地下二层的门禁记录调出来,王芳的名字出现了三十七次,每次进出都在晚上,停留时间一到两个小时不等。“三十七次,没有一次是白班。”
林薇带来的消息是从医院内部传出来的。她的一个老同学在手术室当麻醉医生,说王芳负责过一批“特殊手术”的护理,手术结束后患者会被送到VIP病房,但病房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普通外科”。病历也写得不一样,手术名称写的是“皮下肿物切除术”,但老同学说那不是肿物,是在往脑袋里埋东西。
方烬把这几个细节记在笔记本上。皮下肿物切除术,那位麻醉医生看到的手机照片里手术台上铺的不是蓝色一次性床单,是绿色的棉布巾——院长特批的专供耗材。
赵铁军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巷子里,方烬坐在副驾驶,从车窗里能看到住院部的大门。王芳下午五点四十分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走到公交站牌前等车,方烬让赵铁军跟上去,不要跟太近。
王芳没有回家。她上了一辆公交车,坐了三站,在滨城老城区的一个路口下车,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居民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王芳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头上没有招牌,但方烬在门框的侧边看到了一块铜牌——“滨城雅集私人会所”。
赵铁军把车停在巷口,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门。“这种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方烬在工商登记系统里查到了这个会所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王丽华,五十二岁,下岗职工,但苏琳在另一个系统里找到了王丽华的关联信息——她的社保一直由滨城第一医院代缴,缴费经办人是沈海东的助理。方烬拿起电话拨了苏琳的号。“会所的实际控制人是沈海东。王芳去那里,不是在休闲,是在销毁证据或者转移资产。”
苏琳的键盘声停了。“监听到王芳订了一张去泰国的机票,明天上午十点,从滨城直飞曼谷,单程。”
方烬把手机攥紧,指节发白,又松开了。
方烬连夜去了余大江家。余大江穿着睡衣开的门,方烬站在门口把情况说完,余大江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一条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余大江说:“批捕需要证据。”方烬从口袋里掏出苏琳整理的材料——王芳的门禁记录、特殊手术的病历编号、会所的注册信息、机票订单截图。
“她涉嫌非法移植器官,可以先行拘留。那些VIP病房里做过芯片植入的患者,只要找到一个人作证,她就翻不了身。”
余大江把那沓材料接过去,翻了两页。“明天凌晨,在机场抓人。不能让她出境。”
赵铁军把枪擦了又擦,弹匣压满了。方烬坐在椅子上把王芳的照片看了很多遍。照片里的她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笑容温和,像一个普通的白衣天使。方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滨城第一医院手术室护士长,从业二十五年,沈海东案关键证人”。
苏琳在凌晨三点发来消息,王芳没有改签,十点航班,准时起飞。方烬把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赵铁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滨城机场的国际出发厅在凌晨很安静,灯亮着,人不多。方烬和赵铁军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在一号值机柜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旅客一个一个地拖着行李箱经过。
王芳推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走到值机柜台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戴着一副墨镜。她在柜台前停了一下,把护照和机票递给值机员,值机员接过护照翻开看了一眼,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方烬站起来从侧面走过去,赵铁军从另一边绕。王芳正在等值机员打登机牌,方烬走到她身后停下。
“王芳,我是市公安局的。你涉嫌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非法移植器官,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方烬把警官证亮在她面前。王芳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墨镜后面看不出表情。她没有说话,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赵铁军从她手里把护照抽走,值机员的手停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打登机牌。
方烬从腰带上取下手铐。王芳看到了那副银白色的金属,往后退了一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了一下磕在柜台底座上。她没有再退。方烬把手铐扣在她手腕上,金属的声音在空旷的出发厅里响了很久。
方烬把王芳带上车。她坐在后排,两只手铐在身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黑色的皮鞋。车驶出机场停车场,车窗外天已经开始亮了,灰蓝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城市镀了一层浅灰色的膜。
赵铁军开车,方烬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王芳。她的脸在晨光里很白,嘴唇发灰,没有血色。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硌着掌心的肉,硌出一个一个的小坑。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晨光里是深红色的。方烬把钥匙攥紧,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王芳在后排突然开口,声音很小。“沈院长让我做的。他说那些手术是合法的,有批文。我不知道那是犯罪。”方烬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但有一个将死之人才会有的空白。
“沈海东的批文是假的。你做了五年,经手了至少二十台手术。你不会不知道。”王芳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她的肩膀在抖。
方烬把后视镜掰了一下,不再看她。
车驶过滨江大桥,桥面在车轮下微微震动。方烬从口袋里掏出名单,在“王芳”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一笔画到头。名单上三个名字,全划了。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