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灯彻夜不灭，候机大厅里人不多，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方烬和赵铁军在一号值机柜台对面的咖啡店门口坐着，两个人各端着一杯纸杯咖啡，咖啡是凉的。方烬从凌晨三点开始盯，眼睛没合过，眼眶发涩，他用指节揉了揉眼角，又睁开，目光继续扫视入口。
王芳出现在五点零三分。她戴着黑色口罩，茶色墨镜，头发披散着，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手里只有一个手提包，深褐色的，皮的，不是行李箱。方烬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步子碎，频率快，脚尖总是先着地，这种走法穿再平底的鞋也来不及跑。
赵铁军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来了。
方烬从侧面绕过去，王芳的注意力在值机柜台，她正在从包里掏护照。方烬走到她身后停了一下，她似乎感受到身后有人的热量，转过身来。方烬把警官证亮到她面前。
“王芳，你涉嫌非法移植器官，跟我回去调查。”
王芳的手停在包里。方烬看到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堵墙被人泼了白漆，刷——全白了。她把护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本能在脑子里催她跑，她转身朝出口方向跑，赵铁军已经站在必经之路上。她撞到赵铁军身上，弹回来，踉跄了一步摔在地上，手提包摔出去两米远，包盖弹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方烬弯腰去捡散落的东西——护照、钱包、充电器、一个白色的药瓶、一条手链。王芳突然扑过来，方烬以为她要抢护照，但她的手抓的不是护照，是那条手链。她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链坠方形的银色的，指甲盖大小——她把链坠往嘴里塞，动作快得像一条蛇在咬自己的尾巴。赵铁军从后面扑过来一只手掐住她的脸颊往里扣，另一只手掰她的手指。王芳的牙齿已经咬到了链坠的边缘，赵铁军的手指插进了她嘴里卡住了上下牙床。王芳咬住了赵铁军的手指，血从嘴角流下来，赵铁军没松手指甲掐进了她口腔的软肉里。他掰开她的手指把链坠从她手里拽出来，王芳的牙齿从他的手指上滑脱，嘴里全是血。
方烬把链坠接过去，银色的，方形的，边缘有一道缝隙，合缝处严丝合缝。苏琳在耳机里说那是微型存储芯片，防水防震，容量够存医院几年的数据。方烬把链坠装进证物袋。
王芳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值机柜台的底座，嘴里的血从嘴角往下淌。她抬起头看着方烬，眼神像一盏快灭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你们什么都拿不到。”声音含混，带血，几个字吐出来是粉红色的。
赵铁军在旁边甩了甩手上的血，把受伤的手指用纸巾缠了两圈。
苏琳恢复芯片数据用了不到两个小时。方烬站在她身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手术记录”，打开后是四十七个子文件夹，每一个对应一个人名。方烬点开了几个——易长安、沈海东、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每个文件夹里有手术记录、术后护理档案、芯片植入的位置图和参数设置。还有一份PDF文件，标题是《芯片植入术后护理指南》，详细写明了术后二十四小时内的护理要点、生命体征监测指标、以及出现排异反应时的应急处理方案。
方烬把屏幕上的文件翻了一遍，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枚芯片，每一枚都是通过王芳的手，从手术室回到病房，从麻醉醒来到出院。
王芳坐在审讯室里，嘴角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了一块纱布。她不再抖了，两只手铐在身前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王芳，你参与非法芯片植入手术，经手了至少四十七例。沈海东给了你多少钱？”
她沉默了很久，嘴唇上的纱布被唾液浸湿了。“两百万。分五年给的，他说是奖金。”声音很平像是背书，方烬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知道那些芯片是干什么用的吗？”
“沈院长说是医疗实验，治疗神经系统疾病。”方烬把易长安的术后护理档案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王芳面前。易长安的名字、手术日期、术后护理记录、芯片参数全在上面。
“易长安是杀人犯，他用这枚芯片接收杀人指令。王芳，你护理他出院的时候，他正准备去杀第一个人。”
王芳的头终于抬起来了。她看着那份档案，脸上那道纱布的边缘翘起来。嘴唇动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太多。“我……不知道。”
方烬把档案收了回去。“你知道。”
她没再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有脚步声，很重，由远及近又由远。方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方烬走出审讯室，赵铁军在走廊里等着，受伤的手指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纱布在手指上缠了好几圈，粗了一圈。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手链，链坠已经被取走了，只剩链子和空托。他把手链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转了一下松开，手链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剩一个，陈建。”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掐灭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名单，在“王芳”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从左到右一笔过，没有停顿。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灯光照在上面，钥匙在桌面上的影子很短，像一个站不稳的人蹲在那里。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硌着掌心的肉硌出一个一个的小坑。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日光灯下是深红色的。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方烬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院子里的草已经枯了，压着一层白霜。孙国梁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方烬放下窗帘，从口袋里掏出名单，只剩最后一个名字——陈建。律师，五十一岁，滨城知名的刑辩律师，代理过易学明公司的案件，也为黑桃会的其他成员提供过法律掩护。
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口袋里那枚铜钥匙和他自己的体温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陈建的档案翻开第一页，照片里的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嘴角微微上扬，一眼看过去像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律师，再看一眼又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
方烬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孙国梁的扫帚声停了，停了几秒又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