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的履历厚得像一本字典。苏琳把扫描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五十一岁,滨城建诚律师事务所主任,执业二十八年,擅长刑事辩护。他的客户名单几乎就是黑桃会的花名册——易长安、郑鸿远、钱峰、周明。每一个人都是在被警方调查后找到他,每一个人都在他的帮助下获得了轻判或无罪释放。
方烬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名字。郑鸿远,易学明的弟弟,涉嫌洗钱三千万,陈建代理后,罪名变成了“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刑期从七年减到了两年。方烬把判决书的编号记了下来。
孟瑶带来的消息比履历更具体。她说陈建和钱明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地点不固定,有时在茶馆,有时在陈建的办公室。钱明负责舆论,陈建负责法律,两个人联手给黑桃会的非法活动上了双保险。“钱明曾经跟陈建说过一句话——‘你帮他们脱罪,我帮他们洗白,咱们合作愉快。’这句话是我爸笔记里记的。”方烬把钱明和陈建的名字并排写在本子上,中间画了一条线。
苏琳在分析陈建的通话记录时发现了一个京城号码,频率很高,每周至少两次。她反查了那个号码的归属,屏幕上的信息显示这是最高人民法院某部门的办公电话。方烬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把这串数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关系到了最高法。”赵铁军站在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方烬知道这个人的手能伸到最高法,动他需要的不是决心,是证据。
方烬把陈建的档案和通话记录装进文件袋,去了余大江的办公室。余大江正在喝水,杯盖拧开了一半,听了方烬的陈述把杯盖又拧上了。他没有说话,把方烬带来的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京城的关系可能施压。最高法的人一个电话,市局就得停。”
方烬把手插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枚铜钥匙。“如果不抓,他会销毁所有证据。陈建不是普通律师,他是黑桃会的法律总顾问。他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也有所有人的脱罪方案。”
余大江闭上眼睛。方烬能看到他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跑。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
“批捕。但动作要快,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方烬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全亮着。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苏琳发来的消息——陈建的手机信号在事务所,人应该还在。
方烬回了一个字:“去。”
车到建诚律师事务所楼下的时候,方烬就感觉不对。大楼的门厅里没有灯,保安在打瞌睡,电梯停在一楼,门开着。他们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建诚律师事务所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块铜牌,擦得很亮。方烬敲了两下没人应,赵铁军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门锁着。赵铁军后退一步抬起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框裂了,门弹开了。
办公室里的灯全灭着,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扇形的亮区。方烬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
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文件夹在桌角摞成一摞,笔记本电脑不在了,桌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电源线。方烬蹲下来看主机箱,硬盘指示灯不亮,他按了开机键没反应。把主机箱翻过来,硬盘仓是空的,螺丝还放在旁边,像是走得很急,连螺丝都没来得及拧回去。
文件柜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个空文件夹和一卷没拆封的胶带。方烬蹲下来在柜子底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纸,被压在柜底的缝隙里。他把纸抽出来,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有五个名字,其中四个已经被红笔划掉了——易长安、钱峰、周明、郑鸿远——第五个名字没有划掉,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方烬把那第五个名字看清后就把纸折起来装进了口袋。
赵铁军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到了几份被撕碎的文件,碎纸机坏了,碎纸塞住了,他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捡出来铺在桌上,像拼图一样拼回去。拼出来是陈建和京城那个号码之间的几封邮件打印件。
“内容只拼出半句——‘孙哲的事,你知情’。”
方烬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孙哲,滨城挂职的京城干部,赵国强的保护伞,周敏和钱明的上线。陈建在邮件里问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在最高法的关系。
苏琳的电话来了。“陈建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滨城港口,十五分钟前。现在已经关机了。”
方烬冲下楼。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钻进车里,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响。方烬把车开出地库。
方烬把手机拨到苏琳的号。“港口哪个码头?”
“滨城国际邮轮码头。他可能上了船。一艘注册在香港的游艇,半小时前离港了,方向是公海。”
方烬把方向盘往左打,车拐上了滨海大道。路的尽头是海,码头的灯光把海面照成一片暗黄色。赵铁军在旁边用手台联系海警。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
车停在码头入口,方烬跳下车跑到值班室。值班员说游艇已经走了,追不上。赵铁军从后面赶上来把手台递给方烬,说海警船最快也要一个小时才能到,游艇已经出了领海。
方烬站在码头上看着漆黑的海面。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领子啪啪地拍着脸。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码头的栏杆上,灯光照在钥匙上,倒T符号朝上。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海风把他的手吹凉了,钥匙也凉了。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他跑不远的。游艇需要补给,他最终会上岸。苏琳,查这艘游艇的注册信息和航行轨迹。”方烬在电话里说。
苏琳的键盘声很急。“游艇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实际控制人是一个离岸公司。但我查到了它近三个月的停靠记录——新加坡、菲律宾、越南。它经常在东南亚活动,可能是黑桃会的海上通道。”
方烬看着海面,灯光在海面上碎成一万片。他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枚钥匙。陈建跑了,最后一个目标从名单上消失了。
“他会回来的。”方烬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赵铁军站在他身后。“你怎么知道?”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写的名单,把没有划掉的那个名字指给赵铁军看。
“因为他的名字还在上面。黑桃会没倒,他就会回来。”
方烬把那张名单折了两折放回口袋。拉链拉到顶。他转身朝车走去,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码头上响着,一声接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