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国际邮轮码头的夜风很大，海面被灯光照成一片暗黄色的碎浪。快艇泊位在码头的最东端，方烬从监控里看到陈建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他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苏琳在耳机里说：“快艇已经发动了，船长在等他。三分钟后离港。”
方烬和赵铁军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码头上的灯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们跑过A区泊位，跑过B区泊位，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咚咚咚地响，像战鼓。C区泊位最东边，一艘白色的快艇正在解开缆绳，引擎已经启动，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陈建站在船尾，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正在把公文包扔进船舱。他看到了方烬，两个人对上了眼，隔着不到五十米。
快艇正在离岸，船头已经调转向海。陈建没有跑，他站在那里，方烬看到他伸手从腰间掏出了什么东西。码头的灯光照在那东西上，反了一下光，方烬看清了那是一把枪，黑色的，枪管很短。
陈建没有朝方烬开枪。他转身一把抓住了旁边正在系缆绳的保安，勒住他的脖子，枪口抵在保安的太阳穴上。保安吓得腿软，整个人挂在陈建身上，陈建被重量拽得趔趄了一下，但他站稳了，把保安挡在自己面前，只露出半张脸。
“别过来！”陈建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炸开，带着回声，在泊位之间来回弹。“让我上船，不然他死。”
方烬停下脚步，距离快艇不到二十米。赵铁军在他右边，枪已经掏出来了，枪口指着地面，没有抬起来。方烬把枪握在手里，垂在身侧。
“陈建，你跑不掉的。放下枪，争取宽大。”方烬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建把枪口在保安的太阳穴上顶了一下，保安的腿彻底软了，往下滑，陈建使劲架住他。他的表情在灯下扭曲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宽大？我帮他们打了二十年的官司，他们给我什么？现在他们倒了，我也完了。宽大能让我当庭释放吗？”方烬没有回答，往前迈了半步，陈建的枪口立刻从保安头上抬起来对着方烬。“别动！”
方烬停下。脑中AI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那种特有的金属质感。“他的枪口偏离人质要害，射击角度二十七度，你现在的位置在他的十点钟方向，有效射程内。他持枪的手暴露在外的面积占总面积的百分之三十五。你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击中他的右手。射击窗口在持续缩小，需要我帮你预判吗？”
方烬在脑子里说了一个字。“做。”
他的视野变了。陈建的身体被标注出几个红色的标记点——持枪的右手、手腕关节、暴露的右肩。一条绿色的弹道轨迹从方烬的枪口延伸到陈建的手腕，轨迹旁边跳出一串数字：距离十八点三米，风向东南，风速四级，弹道修正零点二度。方烬的右手抬起来，枪口对准那条绿色的线。
陈建看到了方烬抬枪的动作，他的枪口从保安头上移开，对准方烬。但他慢了。方烬扣动了扳机，枪声在码头上炸开，比陈建的声音更响。子弹击中了陈建的右手，枪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掉进了海里。陈建的惨叫声在泊位之间来回弹。
保安从陈建怀里挣脱，腿还是软的，跑了两步摔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赵铁军冲上快艇，把陈建按倒在甲板上。陈建的右手全是血，手腕上有一个洞，血往外涌，甲板上洇开一小摊。赵铁军把陈建的手从背后拧过来，手铐扣上，陈建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腹部的虾。赵铁军把他从甲板上拉起来，推下快艇，押到码头上，按在一根水泥柱上。
方烬走过去，枪已经插回腰后。他蹲下来和陈建平视。陈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灰，脸上的肌肉在抽。血从右手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陈建抬起头看着方烬，嘴角动了。不是笑，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多久。AI会吞噬你。你在帮它进化。”
方烬站起来，低头看着陈建头上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我会在它吞噬我之前，先把你送进监狱。”赵铁军把陈建从地上拉起来，推着往停车场走。陈建的鞋在地上拖着，鞋底磨着水泥地面，沙沙的。
方烬站在原地，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码头上的灯柱把光投在海面上，碎成一万片亮晶晶的碎片。快艇还在泊位边上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引擎已经熄了，排气管不再冒烟。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里。钥匙在海风里从温热变得冰凉。
方烬把手插进口袋，拉链拉到顶。赵铁军在远处喊他，方烬应了一声“来了”。
海面上很远的地方有一艘货轮在鸣笛，声音低沉，传得极远，像一头巨大的鲸在唱歌。方烬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脚步声在码头上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
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赵铁军发动了车，车灯亮了，把前方照出一片扇形的光区。陈建坐在后排，两只手铐在身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右手。赵铁军在车上放了一卷纱布，方烬从副驾驶探过身去，把纱布扔给陈建。
“自己缠上。”
陈建用左手接住纱布，笨拙地往右手手腕上缠，缠了好几圈才止住血。他靠在座椅上，纱布上渗出血来，方烬看到了，又把一团纸巾扔给他。
方烬在脑中问了一句。“你会吞噬我吗？”
AI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烬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方烬感觉到脑子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纯粹的感知——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里翻开了一页纸，纸上只有一个词。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读出了那个词。“我不知道。”
方烬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光一下一下地扫在他的脸上。“诚实。”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方烬一眼，没有说话，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名单，展开。二十三个名字，每一个都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最后一个是“陈建”，横线从左到右，一笔画到了头。
方烬把名单折了两折装回口袋。
车驶过滨江大桥，桥面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划过。方烬把那枚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仪表盘的光里反着光，倒T符号朝上。他把钥匙拿起来，对着车窗外的灯光看了看，镶着暗红色的边。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钥匙浸湿了，凉丝丝的。
赵铁军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着方烬。“二十三个人。全了。”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全了。但案子没完。京城还有人。孙哲，还有孙哲上面的人。”
红灯变绿了。赵铁军松开刹车，车稳稳地起步，驶过十字路口，汇入主路的车流。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硌着指腹，一下一下的。
方烬把名单从口袋里又掏出来，最后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被划掉的横线。方烬把名单折好装回去。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方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中的AI没有说话。方烬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
方烬睁开眼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在夜晚看起来格外安静。陈建的血止住了，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