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江的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方烬当时正在安全屋里整理陈建的案卷,桌上摊着二十三份档案,按落网顺序排成三排。赵铁军在沙发上擦枪,苏琳在电脑前敲键盘,屋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枪械金属摩擦声。余大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方烬要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
“市局刚接到的通知,从京城某部委直接下来的。二十三人的案子,到此为止。不得再追查京城的关系,不得再扩大调查范围。”方烬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孙哲还没动,凭什么结案?”余大江沉默了。“这是京城的意思。我没办法。”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赵铁军停下擦枪的动作看着他,“他们要结案?”方烬点了点头,“孙哲的关系到了京城。他们怕我们查下去。”苏琳从电脑前转过头来。
“孙哲,四十五岁,国家某部委处长,仕途起步于滨城挂职期间。他的岳父是退休的部级官员,姓顾,在政界深耕了四十年。孙哲在滨城挂职的两年里,与易学明、钱明、赵国强等人建立了密切联系。”方烬把苏琳打印出来的孙哲资料拿起来,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方脸阔额,戴金丝眼镜。方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关键词——发改委、挂职滨城、岳父顾某某。
“他就是黑桃会在京城的联络人。”
赵铁军把枪组装好,插回枪套。“京城的人,我们动不了。”
方烬把孙哲的资料装进文件袋。“那就不动。让他动。他动,就会露出破绽。”
调查组来得比方烬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专案组来了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一高一矮,高的姓李,矮的姓王,自称“中央督导组”。方烬在走廊里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余大江的办公室。
方烬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余大江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那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每人面前一杯茶,没喝。高个的李组长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递向方烬。“方警官,这是中央督导组的工作函,我们需要调阅二十三人的全部案卷。”
方烬没有接那份文件,看了一眼,没有伸手。余大江朝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接过去。文件抬头印着“中央某督导组”字样,编号齐全,公章鲜红。方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文件还回去。
“我需要核实。”
矮个的王组长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赵铁军从门口进来了,手里拿着手机。他走到方烬旁边,把手机屏幕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赵铁军发来的——那个李组长,他以前在京城某领导的秘书处工作过。方烬把手机还给赵铁军转过来看着那两个人。
“李组长,你在秘书处工作的时候,认识孙哲吗?”
李组长的脸色变了。变动的幅度很小,但方烬看到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方警官,我们是来调阅案卷的,不是来接受询问的。”
方烬靠在余大江的办公桌上,双手抱胸。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苏琳的号,声音不大。“苏琳,查一下中央督导组的红头文件格式,编号规则。给我比对。”
电话那头键盘声响了十几秒。苏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文件编号是错的。中央督导组的编号应该是‘中督字’加年份加五位序列号,这份文件用的是‘中纪字’。格式也不对,公章的字体和标准版有差异,是仿宋,标准版用的是方正小标宋。这份文件是伪造的。”
方烬挂了电话,看着那两个“调查组”的人。李组长的脸色已经不是变了,是垮了。王组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声音很尖。
“方烬,你这是在对抗中央督导?”
方烬把那份伪造的文件从桌上拿起来展开。“中央督导组的文件编号都不会写,你们督导的是哪个中央?”他把文件折了两折装进口袋。“回去告诉孙哲,别费这个心思了。二十三人的案子,我会查到底。他跑不掉的。”
李组长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被王组长拉了一下袖子。两个人站起来连茶都没喝一口,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了。余大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还在抖。
方烬把口袋里的伪造文件掏出来,放在桌上。“这份东西,留作证据。”
余大江看着那份文件没有动。“方烬,你得罪的不是孙哲一个人,是他背后那一整个圈子。”
方烬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打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暗的。他站在那根灯管下面,等他走远。
方烬走进安全屋的时候大家都看着他。赵铁军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方烬从口袋里掏出孙哲的资料和那份伪造的文件,一起放在桌上。白板上二十三人的照片已经全部画了叉,方烬在白板的右上角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京城?孙哲。”
苏琳已经在查孙哲的近况了。键盘声很急。“孙哲昨天从京城飞到了滨城,航班号显示他来了。他住的酒店是滨城国际酒店。”方烬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孙哲的手机信号在酒店里静止了。
“他来看我们结案没有。他不放心,他的人折了,他会亲自来。”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靠在白板的边缘,倒T符号朝外。方烬没有看钥匙,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
“那就让他来。”
苏琳把孙哲的照片投在白板上。方烬站着看了很久。他拿出红笔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黑桃会京城联络人,孙哲,证据还在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