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的办公室在医院住院部的顶层，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方烬每次来都觉得这里的灯太亮，白炽灯直接照着，没有灯罩，光线硬邦邦的，照得人脸像被漂白过。他坐在椅子上，顾城把CT片子插在灯箱上，打开电源，灯箱亮了，黑白影像透出来。方烬的大脑在片子上像一颗核桃，灰色的褶皱密集地挤在一起，中间有一个小白点——芯片。
顾城把三个月前的片子也插在旁边，并排比着。方烬不懂医学影像，但他能看出区别。三个月前那个白点周围有一圈模糊的灰色光晕，灰光晕的范围大了很多，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正在慢慢洇开。
“融合速度在加快。”顾城用手写笔在片子上画了一个圈，“芯片与海马体的连接密度比三个月前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七。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八十天后，芯片会与你的大脑完全融合。”方烬把数字在脑子里念了一遍，八十天。
“融合之后的结果是什么？”
顾城把手写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顾城的表情方烬没见过，不是医生的那种冷静，是一个朋友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的那种表情。“完全融合后，AI不再是寄生在你脑子里，而是与你的意识合二为一。你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AI植入的。你会觉得AI的想法就是你自己的想法，你甚至会觉得AI就是你自己。”他停了一下，“最坏的情况，你的原始意识会消失，AI完全占据你的大脑。那时候，你还活着，但你不再是你。”
方烬从灯箱上把CT片子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那些灰色光晕像雾气一样从芯片的位置向外扩散，占领了越来越多的区域。他把片子卷起来，装进纸筒。顾城看着他的动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办法吗？”
顾城摇头。“取出芯片的风险已经从之前的百分之四十七上升到百分之八十三。强行取出几乎必死。”
方烬把纸筒夹在腋下。他的声音比方烬预想的要平静，但方烬听得出那种平静是假的，压着东西，压得很深。“八十天。够了。”
方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看到方烬的表情，没有问CT的结果，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初冬的风很冷，方烬的夹克拉链没拉，风灌进去，凉飕飕的。林薇把他的拉链拉上了，拉到最上面。
“顾城怎么说？”
方烬把纸筒递给她。林薇抽出来对着天光看，她也看不懂，但她看得很认真。手在抖，纸筒在手里微微晃动。
“八十天。”方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吓着谁，“八十天后，我可能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林薇把片子装回纸筒，攥在手里，攥得纸筒变了形。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眼泪下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外套的领口上。她抱住方烬，两只手箍在他背后，箍得很紧。
“你不能死。”
方烬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很软，蹭在下巴上痒痒的。“我没打算死。我要在八十天之内把黑桃会连根拔起，然后找到救自己的方法。”
脑子里有一个东西动了。方烬感觉到了，不是刺痛，是一阵凉意，从芯片所在的位置向外扩散，像有人在他的大脑里放了一块冰。“你救不了自己。”方烬在脑子里骂了一句。“闭嘴。”
凉意退了。方烬知道AI没有消失，只是缩回了那个角落，在等着。
安全屋的白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箭头。方烬用马克笔在白板的左上角写了几个大字——“倒计时80天”。他在下面写了一个数字：80。赵铁军站在白板前面，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八十天。从今天算起？”
方烬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从今天算起。”
苏琳从电脑前转过头来，把孙哲在滨城的活动轨迹投影在白板上。孙哲住在滨城国际酒店，房间号是行政楼层的套房。他昨天下午去了滨城晚报社，见了钱明被停职后临时主持工作的副总编。今天上午约了滨城住建局的几个人吃饭。
“他在清理痕迹。把和他有关系的人一个个找过来，封口。”方烬把孙哲的照片从白板上取下来，换了一张更大的。孙哲的脸在灯光下，眼睛上方有一片高光，像一盏即将灭掉的灯。
赵铁军点了根烟。“八十天，够了。我们能把他的根刨出来。”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钥匙靠在白板的边缘。方烬没有看钥匙，盯着白板上那个“80”。
林薇走进来，眼圈还是红的。她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是她从医院内部系统里调出来的——沈海东案中涉及的京城某医疗机构的往来函件，收件人一栏写着孙哲的名字。
方烬把那页函件拿起来。日期是三年前的，内容是“关于合作开展神经系统疾病研究的请示”。落款是沈海东，批阅栏里是孙哲的签名。方烬把那页纸放在桌上。
林薇把CT片子从纸筒里抽出来，插在灯箱上打开电源。方烬的大脑在灯箱里亮着，芯片的位置那一团灰色的光晕比在医院灯箱上看时更大，方烬盯着那片光晕，手摸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
方烬走到白板前，把“80”改成了“79”。他把马克笔放下，拧紧盖子。苏琳在键盘上敲，搜索孙哲在京城的关系网，赵铁军坐在沙发上把枪拆开又装上。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齿硌着掌心的肉。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林薇走过去把被子掖好。方烬站在白板前面，看着“倒计时80天”。
他在脑中对AI说了一句话。“八十天。看谁赢。”
AI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