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的消息是在凌晨两点发来的。方烬当时还没睡,坐在安全屋的桌前翻着孙哲在京城的公开活动记录,试图从他的讲话和行程里找出规律。手机震了一下,苏琳发了一条语音,方烬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得像是怕被人打断。“孙哲妻子名下有一个新加坡账户,大华银行,余额折合人民币约两千万。资金来源是易学明控制的离岸公司,转账时间是三年前,备注写的是‘教育基金’。”
方烬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赵铁军从沙发上叫起来。赵铁军的左肩最近疼得厉害,翻身的时候龇了一下牙,但还是起来了。方烬把苏琳传过来的截图投在白板上,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收款方是孙哲妻子在新加坡的账户,汇款方是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一家公司,公司名字是一串字母。苏琳在截图旁边用红笔标注了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易学明。
“三年前转账。孙哲在滨城挂职的时间,正好是易学明的公司在滨城扩张最疯狂的时期。”方烬用激光笔在流水单上点了一下,“两千万不是小数目。孙哲收钱的方式很隐蔽,走的是他妻子的账户,打的旗号是教育基金。但他的孩子在国内读书,没有出国。这笔钱从来没动过。”
赵铁军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张截图。“他不敢动。动了就说不清了。”
“他不动也说不清。”方烬把激光笔放下。
孟瑶的照片是天亮后发来的。方烬刚躺下不到一个小时,手机又震了。他睁开眼看到屏幕上孟瑶发来的十几张照片,睡意一下子散了。照片拍的是京城三环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和室内。第一张是孙哲从一辆黑色奥迪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第二张是他走进单元门,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不出来装的是什么。第三张是一个女人在电梯口接他,三十多岁,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笑着,嘴唇上涂着口红。后面几张是女人单独的照片,在小区的花园里、在地下停车场、在商场里。最后一张是女人站在一辆白色保时捷旁边,车是她的,车牌号是京城的。
孟瑶的文字消息紧跟其后。“孙哲的情妇,叫林芳,三十五岁,以前是京城某个酒店的大堂经理。孙哲三年前给她租了这套房子,去年买下来了,写的是林芳的名字。车也是孙哲出钱买的,我这里查到了转账记录,走的是孙哲秘书的账户。”方烬把那张转账记录放大,收款方是保时捷中心,金额不小。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白板前,把孙哲的照片钉在最中间。他用红笔在照片下面写了三行字——“妻子名下海外账户两千万,情妇名下京城房产一套+保时捷一辆,与易学明资金往来密切。”他用红笔在“两千万”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在“保时捷”下面画了一道线。
方烬把自己关在安全屋的卧室里整理了整整一天。桌上摊着孙哲的所有材料,从苏琳查到的海外账户到孟瑶拍到的情妇照片,从孙哲与易学明的通话记录到赵国强供述的“孙哲打过招呼”。他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用长尾夹夹住,在每一页的右上角标注了编号。天黑的时候,一份厚厚的报告摆在了桌上。方烬数了数页数,八十页。他在封面写了标题——《关于国家某部委处长孙哲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举报材料》。然后他在封面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
苏琳在打印机旁边等着,方烬把报告递给她复印。复印机嗡嗡地响,纸一张一张地吐出来,苏琳把复印件按页码排好,又用长尾夹夹住。方烬把原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了又粘,确认不会自己裂开。
赵铁军从外面回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方烬把信封拿起来给他看,赵铁军接过去颠了颠,分量不轻。
“直接寄中纪委?”方烬点了点头。
余大江的电话在方烬准备出门的时候打了进来。方烬接通,余大江的声音很沉。“方烬,你要寄给中纪委的那份报告,我建议你走省纪委的渠道。”
方烬把信封夹在腋下。“省纪委书记是孙哲岳父的老下属。报告到了他手里,要么压着不报,要么先通知孙哲。我不能冒险。”
余大江沉默了很久。“越级上报,后果你清楚。”
“清楚。”方烬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但如果省纪委也烂了,那我们就必须直接捅到中央。老余,孙哲的海外账户有两千万,情妇住着三环的房子开着保时捷。这些证据摆在那里,谁压得住?谁的帽子能承受得住?”
余大江没有再说话。方烬听到他叹了口气,很深,像是从肺最底下翻上来的。“你寄吧。出了事,我扛。”方烬说了一句“不用你扛”,挂了电话。
方烬把三份报告分别装进三个牛皮纸信封,封口都粘好了。第一份寄给中纪委,地址是网上公开的。第二份留在安全屋的保险柜里,锁好。第三份他装进背包,拉好拉链。
方烬把背包背在肩上,车钥匙在手里。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我陪你去。”
方烬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不用。你看着孙哲,他这几天可能有动作。苏琳继续监控他的通讯。孟瑶把照片和转账记录备份好。”
方烬一个人开车去了邮局。他选的是市中心那家最大的,人流量大,不容易被盯。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走过去,背包背在身后。邮局的柜台前排着队,方烬排在最后面。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办完业务,有的人寄包裹,有的人汇款,有的人买邮票。方烬等了十几分钟,轮到他了。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营业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了一眼信封,问他寄哪里。方烬报了中纪委的地址,女孩在电脑上输入,打印了快递单,贴在信封上。方烬付了钱,拿了快递单的存根。他把存根折了两折,装进口袋。寄东西的人很多,后面的人把他挤开了。方烬走出邮局,阳光刺眼,他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孟瑶的号。“寄出去了。”孟瑶说了一句“收到”,挂了。
方烬把手机装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在阳光下钥匙暖暖的,倒T符号的刻痕里铜锈的颜色很淡。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攥紧钥匙,手心的汗把钥匙浸湿了。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不再冰了,温的。
方烬回到安全屋的时候,白板上的数字已经从“79”改成了“78”。他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个数字。孙哲的照片下面那三行字用红笔写得端端正正。苏琳从电脑前转过头来。“孙哲今天在滨城国际酒店退房了,订了明天回京城的机票。”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快递单存根,看了一遍。他把存根折好装回口袋。“报告在路上。他以为他要回京城了,但等他回去,收到报告的人可能已经在等他了。”
方烬把手机拿起来,翻开孟瑶发来的照片。孙哲站在那辆保时捷旁边的影像,他的表情在照片里很模糊,但方烬知道那是一个在笑的表情。
方烬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个橙色的果子。孙国梁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方烬在脑中对AI说了一句话。“你看到了吧?他的破绽露了。”
AI没有说话。方烬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