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单的存根方烬夹在笔记本里,折痕都磨毛了。等了十四天,每一天他都在白板上把数字减一,减到第六十六天的时候,电话来了。余大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震颤。“中纪委来人了,两个,今天上午到的。他们约你下午三点谈话。”
方烬把手机放下,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在“孙哲”两个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不长,但画得很重,纸面凹下去一道沟。赵铁军从沙发上起来,把枪套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桌上。
“我跟你去。”
方烬没有拒绝。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好,把屏蔽器贴在胸口,用胶带固定了。赵铁军开着车,方烬坐在副驾驶,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正在下雪,雪花不大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立刻就化了。
谈话地点在滨城国际酒店的行政会议室,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方烬敲门进去的时候,两个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一个五十出头,国字脸,鬓角白了,穿着深色的夹克,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的笔放在文件旁边。另一个年轻些,四十左右,戴眼镜,瘦,手里拿着笔记本。国字脸先开口,站起来和方烬握了手,力度不大但很稳。“方烬同志,请坐。”方烬在他对面坐下。
调查员的询问很细,从孙哲在滨城挂职的时间开始,到他和易学明第一次见面的场合,到他在滨江大桥项目审批中打过哪些招呼,到他和钱明的通讯频率,问了将近两个小时。方烬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他也没藏着。调查员中途问了一个问题。“你提供的这些证据,是怎么来的?”方烬看着他的眼睛,停顿了一下。“我查了三年。有些是公开渠道,有些是涉案人员供述,有些是从扣押的电子设备中恢复的。所有证据都有源文件,可以溯源。”
年轻的那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国字脸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某一页。“孙哲的海外账户记录,你从哪拿到的?”
“国际金融情报交换系统。我们有合法授权。”调查员点了点头。
方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抽烟,烟雾在白色的灯光下很蓝。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那两个调查员正在低声交谈。方烬把门带上,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国安字脸开门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明天上午九点,孙哲会被带到这里谈话。你可以在隔壁房间看着。”
孙哲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没有戴手铐,身边跟着两个人,但不是押送的那种跟法,是一左一右,像陪护又像看守。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方烬所在的那面单向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坐了下来。头发比他照片里白了不少,鬓角全白了,脸上的肉松了,眼袋垂下来。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绕圈。
国字脸坐在他对面,年轻调查员在侧边记录。方烬在隔壁房间里看着,听得一清二楚。
“孙哲,你在新加坡的账户,两千一百万人民币,来源是易学明的离岸公司。你怎么解释?”孙哲的拇指停了。
“我妻子的账户。我不知道钱的来源。她做一些投资,也许是通过易学明的公司。”
国字脸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和易学明在三年间通话一百一十七次。你挂职滨城的时间,正是易学明公司在滨城扩张的时间。你的通话频率和时间点,和易学明公司几个重大项目的审批时间高度吻合。”
孙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拇指又开始绕了,绕得比刚才快。
方烬在隔壁看着孙哲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褪色式的白,像一幅画在阳光下晒久了,颜色一点一点地淡下去。调查员把方烬提供的材料一页一页地展示给孙哲看,他每看一页脸上的表情就变化一点。不是剧烈的那种变化,是一种缓慢的、从外往里塌的方式,像一栋楼地基被抽走了,上面看着还行,但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第三天,调查员拿出了最后一份证据。孙哲的情妇林芳的照片、那套三环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那辆保时捷的购车合同、孙哲秘书转账的记录。方烬在隔壁想,这些东西加上之前的证据,像垒积木一样一层一层地摞上去,摞到孙哲头顶,他还能撑多久。孙哲的防线在这张照片面前塌了。不是慢慢塌的,是轰的一下,方烬离着一面玻璃都能感觉到那张脸垮掉了,嘴角往下撇,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人从壳里拽出来的乌龟。
“我收了。大概五百万。易学明给的,有的是现金,有的是转账。我帮他打过招呼,在项目审批上。黑桃会在京城的活动,我也提供过一些信息支持。但我不知道他们是犯罪组织。易学明说那是一个企业家俱乐部,大家互相帮忙。”孙哲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方烬要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才能听清。
国字脸让他把“不知道”三个字再重复了一遍,年轻调查员在笔记本上逐字记录下来。方烬在隔壁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孙哲在撒谎。
方烬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孙哲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方烬走到他对面坐下。国字脸看了方烬一眼,没有阻止。
“孙哲,你说你不知道黑桃会是犯罪组织。但你帮他们打招呼的项目里,滨江大桥用了劣质钢材,差点垮了。你帮他们压下来的举报信里,有七封控诉的是暴力拆迁。你提供‘信息支持’的那些活动里,至少有三起涉及人身伤害。你收了他们的钱,替他们办事,你现在说不知道?”
孙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不是节奏,是无意识的痉挛。他看着方烬,嘴唇哆嗦了几下。“我只和钱明单线联系。他们不让我知道上面的人。”
方烬把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黑桃会在京城的上级是谁?”
孙哲的嘴唇动了一下,方烬等着那个名字。没有名字出来。孙哲把目光从方烬脸上移开,看着墙角那盆绿植,叶子耷拉着,快死了。
“我真的不知道。钱明不告诉我。他说‘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方烬看着他。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不是撒谎,是真的不知道。钱明把孙哲当成了一个工具,用他的职权,用他的关系,但从不让他接触真正的核心。孙哲不是黑桃会的根,他只是一根枝杈,长得粗一点,高一点,但还是枝杈。
方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孙哲跟着那声音缩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方烬看到了。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全亮着。赵铁军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灯光下是黑色的。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方烬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雪还在下,从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来,密密麻麻的。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酒店的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车,车顶上积了一层雪,厚的地方已经白了。
他在脑中问AI。“孙哲不知道上面的人。是真的还是装的?”
AI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真的。他只是工具。工具不需要知道主人的名字。”
方烬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了一块雾气,印着他额头的形状,模糊的。他用手指在雾气上擦了一下,雾气散了。他拉上窗帘,转身朝电梯走去。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