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地点在滨城郊区的一个宾馆，不对外营业，院子不大，围墙很高，铁门关着。方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宾馆走廊里的灯全开着，白炽灯，照得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反光刺眼。两个穿便装的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方烬不认识，他们也没有拦他。孙哲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铁的，锁是密码锁，调查员开门的输入密码时手指挡住了键盘，方烬退后了一步。
孙哲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不是床，是一把固定的铁椅，铐子在扶手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松了，歪在一边，头发乱着，脸上没有血色。留置三天，他没怎么吃，也没怎么睡，眼袋垂下来像两个水袋。他抬起头看了方烬一眼，目光浑浊，没有焦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
调查员坐在孙哲对面，年轻的那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方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孙哲，你的岳父已经退休了，保不了你。你唯一的出路是立功。供出上线。”孙哲的拇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停了，又敲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弹一个没调好音的钢琴键。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一整个下午。方烬站在门口没有走，调查员换了两次坐姿，年轻的那个倒了一杯水，孙哲没有喝。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窗外有鸟叫，隔着玻璃传进来，声音像隔了一层塑料膜。
孙哲抬起头窗外，天已经快黑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线。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干涩的。“给我一支烟。”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孙哲的手在哆嗦，夹了两次没夹住。方烬把烟放在他嘴唇间，打火机打着火苗凑过去，孙哲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很浓。他又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在暗处一亮一暗。
“刘志远。国家某部委副司长，五十二岁。我的上线。”
方烬把名字记在脑子里，手插在口袋里，没动。孙哲又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衣服上，灰色的，和毛衣的颜色差不多，落在上面看不出来。
“刘志远负责黑桃会在京城的‘政策协调’。滨城的项目审批，他打过招呼。成员的违法活动，他提供过保护。我的任务是执行他的指令，传递信息。他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去做。至于为什么做，我不问，他也不会说。”
方烬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孙哲面前，低头看着他。“刘志远的上线呢？”
孙哲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烟头摁灭了，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他抬起头看着方烬，眼里的浑浊消退了一点，露出一种方烬熟悉的东西——走投无路之后的某种平静，像是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看清楚了天花板和四壁的每一条裂缝，知道没有其他出口，反而觉得安全了。
“我不知道。刘志远只告诉我说上面还有人，但从不提名字。他们的保密意识很强。每个人只知道上下两层。我只认识钱明和刘志远，刘志远也只认识我和他的上线。单线联系。”方烬把这个规律记了下来。一张网，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相邻的两个节点。
方烬转身看着门口的两个调查员。国字脸调查员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杯盖没盖，茶叶浮在水面上。方烬对他说：“刘志远。请继续追查。黑桃会不是滨城的，是京城的。”
国字脸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声音很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这超出了我们的权限，需要上报。”
方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开刘志远的照片。照片是苏琳从官方网站上截的，刘志远站在主席台上，背景是一面红旗，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的脸型比方烬预想的圆，眉毛很浓，嘴角微微上扬，表情像是随时准备微笑。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国字脸。“那就上报。”
方烬从留置点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照在水泥地面上，惨白的一片。赵铁军在车里等着，车载收音机开得很小声，在放一首老歌。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刘志远的名字说了一遍。赵铁军没有问孙哲的事，发动了车。
方烬把刘志远的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又看了一眼。“他比孙哲高两级的职务，五十二岁副司级，不止于‘政策协调’。”方烬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仪表盘上，钥匙在仪表盘的光里反着光，倒T符号朝上。方烬攥紧钥匙。手心出汗了，钥匙湿了，潮乎乎的，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苏琳的电话在车开到半路的时候打进来了。方烬接起来，她的声音很急，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我查了刘志远的履历。他在国家某部委工作二十三年，分管过政策法规、项目审批、国际合作。他和孙哲的履历有交集——五年前，孙哲在滨城挂职期间，刘志远正好分管滨城所在大区的项目审批。”方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刘志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还有呢？”
“刘志远的儿子在加拿大读书。学费一年大概四十万。刘志远的工资单上开不出这个数。但他妻子名下没有海外账户，钱可能走的是别的渠道。我需要时间查。”
方烬挂了电话。白板上的数字已经改到了第六十五天，六十五天，刘志远的名字写在了孙哲的上面，用红笔加粗。“刘志远。某部委副司长。黑桃会京城联系人。”方烬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从刘志远连到孙哲，箭头向下。又从刘志远向上画了一条线，箭头指向一个问号。
方烬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个问号。从易学明到孙哲，从孙哲到刘志远，网是一层一层的。他在脑中问AI。“刘志远的上线是谁？”
AI沉默了很久。方烬感觉到脑中的芯片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运转。AI的声音终于响了。“我也不知道。黑桃会的核心层，我没有数据。”
方烬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他把白板上的数字“65”擦掉，改成了“64”。
他转身看着屋里的人。赵铁军在擦枪，苏琳在敲键盘，林薇在给孩子喂奶。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钥匙靠在白板的边缘，方烬没有再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