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是在凌晨接到苏琳电话的。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刘志远在动。他妻子昨晚从家里搬走了几个箱子，放进了一辆别克商务车。车牌号我查了，车主是刘志远的一个远房亲戚。今天上午，刘志远去了出入境管理局，加急办护照。”方烬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地上摸到了拖鞋，凉的。他一边穿裤子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知道了。孙哲被留置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苏琳的键盘声停了。“还有一个事。我监听到了刘志远和一个境外号码的通话。他让人订一张去加拿大的机票，越快越好。对方说‘最快是明天下午’，他说‘行’。”
方烬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拨了赵铁军的号，响了一声就接了。“刘志远要跑。你现在去机场盯着，我联系边控。”赵铁军只说了一个字。“走。”
边控的申请方烬是直接找的余大江。余大江被电话从被窝里拽出来，声音含混，听完方烬的话清醒了。“边控需要理由。”方烬把刘志远的海外电话、加急护照、妻子转移资产的事说了一遍。“他有出逃迹象。孙哲刚供出他是上线，他就要跑。这不是心虚是什么？”余大江沉默了片刻。“我联系省厅。你等消息。”
天快亮的时候，方烬的手机震了。余大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边控批了。”方烬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他拨了苏琳的号。“通知机场边检。刘志远，某部委副司长。”苏琳回了一个字。“好。”
刘志远在机场被拦下的消息是下午传来的。赵铁军在电话里说，他三点十分到的机场，随身只有一个公文包，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在值机柜台前排队，轮到他的时候，值机员刷了他的护照，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什么。他站在那里，值机员拿起电话，刘志远的脸白了，不是那种受惊的白，是那种已经想到了结局但还是不敢相信的白。两个穿制服的边检人员走过来，一左一右，请他到办公室。刘志远没有挣扎，把护照交给边检人员，拿起公文包，跟着走了。方烬听着赵铁军的叙述，把电话挂了。
方烬带队去刘志远办公室的时候，门已经锁了。办公室在京城的某部委大楼里，走廊很宽，铺着深色的地毯。方烬和赵铁军等了半小时，一个工作人员拿钥匙开了门。办公室不大，书柜空了大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在了，只有一个电源线和扩展坞。文件柜开着，里面只剩下几个空文件夹和一卷没用完的胶带。碎纸机放在墙角，纸篓满了，碎纸屑堆到篓口，有几片掉在地上，白色的，卷曲的。
苏琳蹲下来，从纸篓里捡起几片碎纸，拼了一下，拼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把主机箱从桌下搬出来，贴上封条。方烬看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鼻子里闻到一股碎纸机发热后的焦糊味，混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苏琳把主机箱抱在怀里。“硬盘没被物理破坏。数据可以恢复。”方烬点了点头。
苏琳用了三天的时间恢复了刘志远电脑里被删除的邮件。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一封一封重新出现的邮件，每一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发件人是刘志远，收件人是孙哲，或者反过来。方烬把时间跨度最大的那些邮件先看了，最早的邮件是五年前的，那时候孙哲刚来滨城挂职，刘志远已经在那位子上了。邮件的内容很克制，没有一句违法的话，但方烬在字里行间读出了“打招呼”的痕迹——“滨城那个项目，你多关照”和“易总的事，你上点心”。
苏琳用关键词搜索功能在恢复的邮件里搜了几个名字。易学明出现了，钱明出现了，赵国强出现了。方烬在一封三年前的邮件里看到了一段话，发件人是刘志远，收件人是孙哲——“京城总召集人近期将来滨城视察，你做好接待准备。”方烬的鼠标停在那行字上，来回看了几遍。他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刘志远被留置在滨城的一个宾馆里，和孙哲同一个院子，不同楼。方烬进去的时候，刘志远正坐在椅子上，窗帘拉着，灯开着，白炽灯照在他脸上。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眼镜没摘，但夹克换了，换成了留置点提供的深蓝色外套。他看着方烬进来，没有动，坐在那里。
方烬坐在他对面，把从电脑里恢复的邮件复印件放在桌上，翻到“京城总召集人”那一段。
“刘志远，总召集人是谁？”
刘志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方烬。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慌乱是一种冷静，不是那种心里有底的冷静，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的那种冷静。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我只和孙哲单线联系。他告诉我做什么，我去做。至于谁告诉他，我不问。”方烬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方烬见过这种眼神，在秦牧眼里，在钱峰眼里，在孙哲眼里。网是一层一层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被要求知道的那些东西。
“你替黑桃会做了多少事？”
刘志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地擦镜片。镜片上没有灰，他擦了好一会儿才戴上。“政策协调。项目审批。一些违规的事，一些违法的事。具体的，你们已经查到了。”
方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刘志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方烬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他没有停，从闪的那根下面走过去。
方烬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不再冰凉。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硌着掌心的肉，硌出一个一个的小坑，火辣辣的。方烬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了一下。
方烬走进安全屋，白板上从孙哲画到刘志远的箭头旁边写了一个问号。方烬站在白板前，把“刘志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最上面又画了一个问号，写下一行字——“总召集人。身份未知。”
方烬对赵铁军说。“黑桃会的结构是金字塔。孙哲是第三层，刘志远是第二层。第一层是谁，还没浮出水面。”赵铁军把烟掐灭在易拉罐里，烟头浸入咖啡残液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叹息。“一层一层挖。总能挖出来。”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钥匙靠在白板的边缘，倒T符号朝外。方烬转过身，把白板上的数字“64”擦掉改成了“63”。马克笔的笔尖压在板面上，吱的一声，很短，方烬的手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