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纪委调查员轮番审讯的阵仗，方烬在隔壁房间里看了四十八小时。两个人换着来，一个问累了另一个上，中间只歇了四个小时。刘志远坐在审讯椅上，从最开始的镇定到后来的沉默，从沉默到焦躁，从焦躁到崩溃。方烬隔着单向玻璃看到他摘下眼镜擦了好几次镜片，但每次戴上之后不久又摘下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圈越画越乱，到后来变成了一团乱麻。第四十八小时，刘志远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闷的，湿的。
“郑国良。六十八岁。退休了，正部级。当过某部部长，再往前是某省的省委书记。他是黑桃会的创始元老之一。”
方烬在隔壁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钥匙硌了一下掌心的肉。调查员没有表现的震惊继续问，声音和之前一样平。“郑国良在黑桃会里什么角色？”
刘志远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声音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水分。“精神领袖。他不直接管具体的事，只做方向性指示。滨城那边的项目，他知道一些。易学明的公司，他也知道。但他从来不在文件上签字，也不在电话里说。他都是当面交代，不留痕迹。”
方烬在脑子里把“郑国良”三个字和那些案件的时间线对照了一下。易学明公司在滨城崛起的时期，正好是郑国良在省里主政的时期。他翻遍了记忆里所有的案卷，没有一次出现过郑国良的名字。不留痕迹，不在文件上签字，不在电话里说。方烬想起钱明说的“根在京城”，孙哲说的“上面还有人”，现在这根终于浮出来了。
调查员沉默了很久，国字脸的那个把笔放下了，年轻的那个停止了记录。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国字脸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方烬在走廊里拦住他。“郑国良的案子，上报了没有？”国字脸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一种犹豫的表情，不是拿不定主意，是这件事太大，大到超出了他的决定范围。“已经向上级汇报了。等指示。”
方烬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的。他把钥匙装回口袋。他走到审讯室门口推门进去。刘志远还坐在椅子上，头低着，眼镜还放在桌上没收起来。方烬在他对面坐下。
“郑国良参与了多少？”
刘志远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密得像蜘蛛网。“他知道所有事。黑桃会最初的理念，就是他提出的。组织要‘净化社会’，要从法律覆盖不到的地方入手。后来你的导师把技术引进来，黑桃会才有了AI。郑国良支持这个方向，他觉得效率太低了，需要更高效的手段。”方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是创始元老。比你的导师资格更老。方景行是后来加入的，带来了技术，但理念是郑国良的。”
方烬走出审讯室的时候，余大江在走廊里等着。方烬把郑国良的名字告诉他，余大江手里的烟掉了，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正部级。我们动不了。”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白板上倒计时的照片，上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50”。方烬把屏幕对着余大江。“倒计时还有五十天。如果郑国良案被压下来，我就活不到结案了。”
余大江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不会的。中央不会包庇。”方烬把手机收起来，把最后那句“希望不会”咽了回去，没说出来。
中纪委调查员接到上级指示的时间是第二天下午。国字脸走进方烬的临时办公室时，方烬正对着窗外发呆。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院子里有麻雀在雪地上跳，留下细小的爪印。
“上级的指示，郑国良的案件需要更高层授权。专案组暂停对郑国良的调查，等待下一步通知。”
方烬转过身看着国字脸。“我等不了。我还有五十天。五十天后，我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你不能让我带着一个没结的案子进棺材。”
国字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方烬认出来那是愧疚。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方烬在安全屋的白板上把“刘志远”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郑国良”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倒计时的数字从“50”改成了“49”。
方烬站在白板前看着郑国良的名字。他想起刘志远说的那句话——“比你的导师资格更老。”他想到的是方景行那张脸。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枚铜钥匙。钥匙在口袋里和他自己的体温已经分不清了。方烬在脑中问AI。“你认识郑国良吗？”
AI沉默了。沉默到方烬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方烬感觉到脑中芯片的位置微微发热，不是烫，是一种温热的、带着某种情绪的温度。不是他的情绪，是AI的。
“认识。方景行和他合作过。他是黑桃会在现实世界最后的依靠。”
方烬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的。他把白板上的“49”擦掉改成了“48”。他拿起手机拨了余大江的号。“老余，郑国良的案子不能停。我们在等他上面的人决定，他却在等我们停手。倒计时一天天减少，他就赢了。”
余大江的声音很低。“上面有上面的程序。”
方烬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钥匙靠在白板的边缘，倒T符号朝外。方烬蹲下来，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