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江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方烬正在他办公室里等消息。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余大江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方烬。方烬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听清了余大江说的最后一句——“知道了。”
余大江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手还握着手机，没有转身。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方烬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重的东西，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在等执行令，执行令到了，他反而平静了。
“郑国良案暂停调查。材料封存，等待进一步指示。”
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声音很尖。“谁的决定？”
余大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某位领导。说你越级上报，程序不合规。”方烬的手拍在办公桌上，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笔散了几支，在桌上滚了几圈，一支掉在地上。他弯下腰捡起来。
“程序不合规？黑桃会杀人合规？二十三个人，十七起医疗事故，数不清的冤案。郑国良是这一切的根。你现在告诉我，程序不合规？”
余大江没有说话。方烬把笔插回笔筒，站直了。他看着余大江，等他说点什么。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余大江没有说“我能理解你”，没有说“这是命令”。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已经被缴了械的士兵，枪被收走了，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命令？谁的命不是命。”方烬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关门，门开着，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方烬回到安全屋的时候，赵铁军在擦枪。苏琳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郑国良的资料页面，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林薇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林薇的衣领，攥得不紧，但林薇没有去掰开。方烬站在白板前面。上面的问号从“刘志远”画到了“郑国良”。倒计时的数字是“47”。他拿起马克笔，没有改数字，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余大江接到通知，郑国良案停了。上面有人压下来了。”
赵铁军擦枪的动作停了，苏琳的键盘声停了。屋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孩子细微的呼吸声。
方烬把手里的马克笔放在白板下面的托架上，把那份材料拿起来翻了翻。苏琳打印的，郑国良的履历、郑浩然的公司注册信息、郑浩然与黑桃会海外账户的资金往来记录。他把材料扔在桌上，纸页散开了，落在桌面上像一副没洗开的扑克牌。
“我不等了。我自己查。”
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你疯了？没有权限，你查什么？”方烬从桌上把那沓材料捡起来，理了理，用长尾夹夹住。
“查郑国良的底。他退休了，精力在儿子身上。查他儿子。郑浩然，四十二岁，京城某投资公司董事长。苏琳查到的，郑浩然与黑桃会的海外账户有资金往来。他是郑国良唯一的儿子，也是郑国良最大的破绽。”
苏琳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郑浩然的关系网投在白板上。郑浩然的投资公司注册在京城，业务范围包括股权投资、资产管理。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郑浩然，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郑国良的妻子。苏琳用红笔圈出了那个名字。
“郑国良的妻子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郑浩然通过这家公司，向黑桃会的海外账户转账大约五百万。名义是‘投资款’，但对方账户没有实际业务，是空壳。”
方烬把白板上郑国良的照片取下来，换上郑浩然的。郑浩然的脸型像郑国良，方脸，浓眉，嘴角微微上扬。方烬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郑浩然。投资公司。与黑桃会资金往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冰凉。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他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赵铁军把枪插回枪套。“你查郑浩然，怎么查？他在京城，我们没有管辖权。”
方烬把材料装进背包，背在肩上。“我去京城。”
林薇从沙发上站起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拍了两下，又安静了。“方烬，你不能一个人去。”方烬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不是一个人。铁军跟我去。苏琳远程。孟瑶在京城有渠道，可以帮我们。”
方烬走到林薇面前，低头看着孩子。孩子的小手从林薇的衣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粉红色的。方烬伸手把孩子的被子掖了掖，手指碰到孩子的下巴，温热的。孩子动了一下把头偏过去了。
方烬直起身，看着林薇。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方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林薇没有动。
“我等你回来。”
方烬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孩子的小被子上面。钥匙靠在孩子的胸口，倒T符号朝上。孩子的手碰到了钥匙，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方烬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被孩子的体温捂得温热。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他从桌上拿起车钥匙，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倒计时。“47”。他把门拉开，冷风灌进来。赵铁军跟在他后面，背包也背上了。苏琳坐在电脑前，键盘声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