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比方烬预想的灰。下了高铁,雾霾裹住了整个城市,远处的楼群像浮在脏水里的冰块。孟瑶在出站口等着,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围住半张脸。她没有寒暄,转身就走,方烬和赵铁军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地下停车场,上了一辆灰色的别克商务车。
公寓在东三环的一个老小区里,孟瑶借的,房主是她一个出国采访的朋友。六楼,没电梯,方烬爬上楼梯的时候没喘,赵铁军喘了,左肩的伤让他的左手使不上劲,爬楼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钥匙拧了两圈才开,门里是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个U盘。孟瑶把外套脱了,从桌上拿起文件递给方烬。
“浩然资本的内部审计报告,我找人弄的。公司账面上没问题,但仔细看能看出猫腻。”方烬接过去,翻了翻。审计报告做得很规范,会计师事务所是京城知名的,方烬不熟这些,但他看到了孟瑶用荧光笔标出来的几行。一行是“影视投资项目”,投资额巨大,但项目名称和票房对不上。一行是“咨询服务费”,支付对象全是境外注册的公司,公司名字他见过——和黑桃会海外账户的收款方重合。
“他用影视项目洗钱。投资一个亿,票房报三千万,亏的那七千万去哪了?转到境外账户,走一圈,回来就干净了。”方烬把审计报告放下,从桌上拿起U盘,插进苏琳留给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浩然资本”。打开,里面是郑浩然公司的工商资料、股东名单、关联企业图谱。方烬把股东名单放大,郑国良妻子持股百分之三十,郑浩然持股百分之四十,剩下的分散在几个小股东手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几个小股东的身份证号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郑国良的老家。
方烬把苏琳的号码拨通了,手机放在桌上开免提。“苏琳,郑浩然公司的几个小股东,查一下和郑国良的关系。”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
“查到了。三个小股东,一个是郑国良的侄子,一个是郑国良妻弟,一个是郑国良司机的妻子。他们名下都没有实际出资记录,股份是代持的。郑浩然百分之四十,他母亲百分之三十,这三个代持百分之三十。这家公司百分之百是郑家的。”
方烬挂了电话。他把郑浩然的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郑浩然四十二岁,哈佛MBA,照片里的人站在某个论坛的讲台上,西装革履,笑容自信。方烬把照片放大,看郑浩然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郑国良的不太像。
孟瑶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转到方烬这边。“三天后有一个慈善晚宴,京城企业家圈子办的,郑浩然会出席。晚宴不公开,凭请柬入场。我帮你弄一张,以投资人身份。”方烬点了点头。孟瑶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你用什么身份?”方烬想了想。“香港来的,做私募的。名字随便编一个,不要和我本名有任何关联。证件照片换一张,不要用警服照。”
下午方烬和赵铁军出去踩点。郑浩然公司在北京CBD的一栋写字楼里,大堂很亮,前台有保安,需要刷卡才能进电梯。方烬在大堂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电梯口的闸机,需要门禁卡,不是随便能进的。赵铁军在楼外面点了一根烟,烟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亮一暗。“公司进不去,他跟得又紧,怎么接近?”
方烬没有回答。他看着大楼出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地下车库开出来,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车牌号是京A开头,方烬记下来了。
方烬和赵铁军傍晚回到公寓。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方烬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银色的帕萨特,停的位置不对,离小区门口太近,挡着人行道的坡口。他走过那辆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有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方烬没有停,进了小区大门。赵铁军也看到了,两个人没有说话,步伐没变,走进了单元门。在楼道里,方烬从二楼窗户往下看。那辆帕萨特还停在那里,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气。
“跟了我们多久了?”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方烬从窗边走开。“不是从滨城跟来的。是京城的人,郑国良或者郑浩然的。我们刚出高铁站就被盯上了。”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碾碎了。方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孟瑶的号。“我们被跟踪了。晚宴的事还来得及吗?”
孟瑶沉默了几秒。“来得及。但你们得换住的地方。不能在老地方住了,不安全。”方烬挂了电话,对赵铁军说:“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两个人没有开灯,摸着黑把行李装进背包。方烬从窗帘缝隙往外看,那辆帕萨特还在,但换了位置,挪到了小区对面的路边。他把窗帘放下,拉好拉链。
孟瑶的新住处在西四环,一个老旧的招待所,前台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电视。孟瑶已经开好了房间,二楼最里面,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墙上的壁纸起了皮,墙角有发霉的味道。赵铁军在房间里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看。院子里没有陌生的车。孟瑶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晚宴的请柬和方烬的新身份。
“香港来的投资人,姓林,叫林正。名片和身份证都做好了,照片用的是你的,名字改了。这是一家香港投资公司的介绍,你背一下,别露馅。”方烬把请柬抽出来,红色的,烫金字体,印着“京城慈善之夜”。他把请柬装进口袋,把那张香港身份证别在夹克内侧的口袋里,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钥匙的齿硌着身份证的边角。
赵铁军从窗边走回来,坐在另一张床上。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里攥着。钥匙温热了。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是黑色的。
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把香港投资公司的宣传册翻开。公司名字叫“华信资本”,注册地在香港中环。他在脑子里默念公司的业务范围——股权投资、资产管理、跨境并购。他合上宣传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林正”这个名字和宣传册里的信息串了一遍。
方烬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的一端发黑了,另一端还亮着,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地响,他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点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