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京城东三环的一栋私人会所里，门口铺着红毯，停了一排豪车。方烬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把请柬递给门口的黑衣保安，保安对着光看了看，用扫码枪扫了一下请柬上的二维码，绿灯亮了，侧身让开。方烬走进大厅，宴会厅的灯光很暗，水晶吊灯把光打在人脸上，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年轻。他穿着一件借来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胸口的口袋里别着那张香港身份的名片。赵铁军在会所对面的车里等着，耳机里传来方烬的脚步声。
郑浩然在台上致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站在话筒前，手里没有稿子，声音不大但很稳。方烬在台下看着他，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过耳朵——“慈善是企业家的责任”“我们要回馈社会”“让爱的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铜钥匙，钥匙的齿硌着指腹。他心里想的是那些被洗出去的钱，那些通过影视项目转移到境外的脏款，那些流进黑桃会账户的数字。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致辞结束，掌声稀稀拉拉的。方烬端着酒杯从人群中穿过去，在郑浩然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迎了上去。郑浩然正在和旁边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士说话，方烬没等那个女士走开，直接开口。
“郑总，能借一步说话吗？”
郑浩然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方烬脸上停了两秒。方烬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没有认出来，这个香港投资人的身份糊住了他。“您是？”方烬把酒杯放在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把警官证从内兜里掏出来，贴着大腿，只让郑浩然一个人看到。“滨城市公安局方烬。你涉嫌洗钱，配合调查。”
郑浩然的脸色变了。不是一点点变，是像被人按了开关，从红润变成灰白，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红酒洒出来几滴，滴在白色桌布上，洇开几个深红色的圆点。
“你有证据吗？”
方烬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一角，露出浩然资本的影视项目投资明细和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那些数字是他出发前苏琳打印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笔说不清去向的钱。
“这里只是一部分。完整的材料在公安机关手里。郑浩然，你父亲保不了你。”
郑浩然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在发抖，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他弯腰捡起来，屏幕亮了，方烬看到他在拨号，备注是“爸”。视频接通了，郑浩然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方烬和摄像头。画面里郑国良坐在一张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顺。方烬第一次通过屏幕看到这张脸。郑国良比照片里老了，眼袋更深了，嘴角往下撇，但眼神里的东西还在。那种久居高位的、见惯了风雨的镇定。他看着方烬，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闯祸。
“方警官，久仰。你查我儿子没用，他没有参与我的事。”
“他的公司是黑桃会的洗钱通道。你不承认，账目承认。转账记录承认。那些把钱打到海外空壳公司的凭证承认。”郑国良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幅度不大，但方烬看到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确认——确认方烬查到了这里，确认这个案子绕不过去了。
“方警官，我知道你脑中有AI。如果你继续查，我可以激活它。它会让你生不如死。那枚芯片的设计者我认识，激活方式我也清楚。你不要逼我。”
方烬看着屏幕里那张脸，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绿灯一闪一闪。晚宴的背景音乐还在放，小提琴拉着一首柔和的曲子，和这里的对话完全不搭。他把手从屏蔽器上拿开。
“它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了。我不怕它，我怕的是你们这些躲在权力后面的人。”方烬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了，目光投过来。郑浩然脸色惨白，站在那里手机还在抖。郑国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方烬的眼神不再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更像是终于遇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收起了轻视，但仍然相信自己会赢。
“你会后悔的。”
视频断了。郑浩然把手机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方烬，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声。他退后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了，酒杯摔在地上，碎了。旁边的客人尖叫了一声。郑浩然朝门口吼了一声。“来人！”保镖从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三个，不对，四个，都穿着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耳机，手伸进衣服里。方烬站在原地没动。
会所侧门被撞开了。赵铁军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身后跟着孙国梁和其他两个队员。保镖们停住了，手从衣服里抽出来。赵铁军挡在方烬面前，枪口对着最近的那个保镖。保镖举起手退了两步。
方烬把微型录音设备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按停了。绿灯灭了。
“郑浩然，我们会再见面的。”
方烬转身，赵铁军断后，五个人从侧门撤出。保镖们站在原地没有追，郑浩然站在碎酒杯旁边，脸色还是白的，手还在抖。
上了车，方烬把微型录音设备放在仪表盘上，按下了播放键。郑国良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我可以激活它。它会让你生不如死。”方烬把录音听了两遍，关掉了。
赵铁军发动了车，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温热。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刻痕里的铜锈在车灯的光里是黑色的。方烬把钥匙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白板上的倒计时还有四十天。方烬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方烬把手放在胸口的屏蔽器上。他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金属于金属的声音被他装回口袋，拉链拉到顶。
